漫长的静默,我产生不安。
他举着枪,朝自己的脑袋,准备扣动扳机。
他对于人间已经没了留恋,意在寻死,只有愚者会用死亡作终结,他要在这里葬身。我的心脏被揪着抽痛,我不能坐视这个人死在我面前,他是我对于人间的留恋,是我存在的支点,是我的半身,在时光被翻来覆去地翻看后,确定的只有不可替代的论断。
烟蒂含在口中,烟雾一圈一圈向着终点之梦境缭绕成群鸦啼鸣。
于无声处,我站在死神的肩头就这样眺望他,不活动,与世隔绝,无法对视使我们之间的界线就变得更加绝对,可以说把我们圈定在相隔遥远的地方,像身处两极,彼此无法相识,天各一方,在不同的每个时空,我们之间决无联系。
忽然陌生人脚边的手机响了,在空寂的氛围中显得无比刺耳,烦得男人砰地一酒瓶砸过去,本意是将它砸烂,让它闭嘴,却不知碰到了哪居然接通了。
漆黑的墓地,交相栽植的勿忘我组成一顶雅致的蓝色花冠,有一个人坐在墓碑前,脚边躺着一把冰冷坚硬的枪。月光的清辉照在冰冷的石碑上。黑白照片映出活着的人对死者生前的印象。
我数着钟声直到最后一响,计算已经消耗的总数。接着是漫长的寂静。
这个男人不知道就这样在墓地待了多久,时而睡去,时而醒来,睁开眼睛的绝大多数时间就是在发呆。
“据说姑父养了好几个情妇,在你下地狱和魔鬼的娼妇们淫乱之前,小侄我再送你一场人间极乐。”
4
顾呈,我要让这些无论间接伤害还是直接伤害了你的人,通通给你陪葬。
“回到我身边吧。”
“如果你做不到……就带我一起走吧……顾呈。”
在我漆黑下去的意识里仍旧在持续不断地传来他充满绝望的声音。
我对他说:“活下去。我们一定会重逢的。”
他颤抖着手抚摸上我的脸庞。
如果你的愿望,强烈到居然让我出现在这里。
我冲上去奋力握住他拿枪的手腕,恨不能自己打死他。
我吼着发愣的他:“你这个杀千刀的傻逼!”
一滴泪从他的左眼滑落,他的嘴唇在颤抖,沙哑的声音像石块摩擦着干裂的地表。
要怎么让他活下去。
我发现我一点都不希望他痛苦,一点也不。那些爱恨,那些折磨,在经历生死之后,我唯一的诉求就只剩一个了。
这一瞬间,强烈的诉求欲使时间空间都扭曲了。
“你他妈敢碰我?!我是你姑父!!”
陌生人挑眉,“碰你?您误会了,我不是同性恋,我不碰你,自然有人碰你。”
他拍了拍手,几个赤身裸体、膘肥体壮的男人们从门外走进来。
他比父亲更像我的父亲。他的旧梦更是我的旧梦。是我贪嗔痴爱欲,是荒城,是梦里的陌生人。
可是我死了。人死了,会像水消失在空中。我到底是死了,我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我是他养大的,我却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真的和他一辈子不见面,只有活人和死人才能一辈子不见面,所以和他一辈子不见面。
他期待的,我没有做到,回应不了他期待的我,选择权在我手上,我却选择了不回头,言而无信,留他在原地,出不去。
手机传来一个犹豫不绝的声音。
“……顾总,顾雪晴她”
男人没说话,提着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开保险栓开枪的时间不到一秒,子弹的凹痕印在屏幕上,碎了个稀巴烂,直接了当地掐断了这通电话。
漆黑的夜鸦不知在丈量哪棵树的梢头。
至于地上,地上落满了烟头,他手臂上凌乱的针眼刺地我头皮一炸,垂着头的男人有着一副再也看不出昔日英俊的面孔,不知道多久没有刮的胡子遮了他整个下半张脸,头发也枯燥地垂在眼前,他抬着酸软的手去触碰墓碑旁的酒瓶,谁知连摸都没没摸到,大概是感到吃力,很显然已经是神志不清了,连灵魂浸泡着颓废燥郁。
他到他认为的生命最后一刻,也无法得知他弟弟对他到底有没有那种感情。
5
惟一幸福的岁月是失去的岁月,惟一真实的乐园是失去的乐园。
我穿过满地野草,越来越暗的小路。一道长长的月光,融入池塘的粼粼细波之中,并且铺满整个水面。
当最后两个字从他嘴里吐露时已经破碎不堪,几不可闻。
如果你的思念,足以传达到命运的另一端。
我们一定会重逢的。譬如说世界尽头出现破晓之时,时间重启。我回到你身边。
枪从他手中滑落。他拼尽全力地朝我的方向伸手,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是梦吗?我只有做梦才能再见到你。你现在依然是我的梦吗?”
现在会是一场醒不来的梦吗。
他执着地睁大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却阻止不了我在渐渐消失。
我的耳朵象中了邪似的失去听觉,挣脱枷锁束缚,只为了奋力喊出一个名字——
“顾铭!”
就这在一刻,我从虚空中跳脱而出,现实与梦境交织,不分彼此。时间空间完全消失了,但潜藏在心底的感情并没有。它正使生死之间的屏障与我们所处的位置融合,意识与物质交融然后出现时空折叠,于是坍缩出这样的一个夹缝。在夹缝中使他看到了我。他一瞬间睁大了瞳孔,震惊到失语,难以言喻地激动情绪在这具了无生气的躯体上开始像潮水涌动起来。那是一抹来自地狱的鬼火。
“姑父?就算是顾雪晴阻挠我,我也敢杀给你看。”
他扯了个恐怖森然的笑,没有人性,他已经疯了。
将烟蒂缓缓摁灭在桌上,复仇是一道冷却后的美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