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这么对喜欢的人。他暗自嗔怪一声,放柔了动作。变星霜一直没有反抗,只是眼神迷乱,嘴角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是在讥讽他。
在看他的笑话呢。
其实,变星霜也只是醉到快要睡着而已。
身上人已经退回原本的位置,这个吻终究没能落下来。
“我好歹是个王爷,不能这么戏弄——这也要付出代价。”
他一件件褪去自己的衣衫,同时褪去他习得的阴诡计谋、凉薄心性,一点点裸露出遍布伤痕的躯体——那原本白皙光洁,如同陶瓷。疤痕将他割裂成无数碎片,又凭借一腔血肉勉强黏合。
如果能不恨就好了。这个想法冒出之后,才惊觉自己没那么坚强。
楼雾失与他并排躺着,忽然开口:“我有点怕。”
变星霜问:“怕什么?”
在他心底深处,总还是想要依靠楼雾失的。毕竟他也说不清究竟喜欢楼雾失什么,总不可能是喜欢被折磨?抛去这些,大约是喜欢被拥抱,喜欢被摸摸头,想拥有脆弱无助的权利、在最极端的劣境中也能被拯救。
这些温柔缱绻如水月镜花,明知是假,却如此令人痴迷。
楼雾失给他的所有,都是鸩中蜜糖,只有在不甚清醒之时,才敢借点尝尝。
“表兄一定会杀你,可我想你的命是我的。”
楼雾失反抱住他,顺着长发纹路轻轻抚摸:“那我尽量不死,我还等着你把我抓起来日日折磨呢。”
变星霜任由他抚摸,低声道:“我很没骨气吧。”
楼雾失将他扶得更紧:“怎么哭了,小霜,你醉了吗?”
变星霜不言语,半晌,楼雾失又道:“这也许是最后一回了。要是为我哭,也不妨多掉几滴泪。我只怕到时你掘了我的坟墓,直呼死得好呀。
“我从很年幼时没了姐姐,一年前没了父亲,母亲也不肯见我。知道你愿意跟着我,我真的很高兴,明明一伸手就得到了,但我真害怕。跟你在一起,我还怎么去做这些肮脏事情。小霜,跟我走吧,这也许是最后一回了。”
他宁可柳飞鸿从没对他有过情意。
楼雾失又把自己一层层裹好,连带那件白色外衫也穿回来,推开房门,立时被风雪扑满怀,“雪很大,走不了。”
“跪着都来得了,走着怎么不行。”变星霜道。
楼雾失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哪怕不曾真正与所谓很多男侍亲近过,折磨他们取乐到底是真的,甚至若不是出了些意外,变星霜也会变成那样。
从前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可一旦靠近了通身光明磊落的人,对比立时清晰起来,就连自己也没办法接受了。
变星霜唇瓣微张,要说些什么,他反应极快,捂住这张嘴,不想听见任何足以刺痛他的话。反正也逃不掉,暂时错得更厉害些罢。
于是饮尽杯中酒,答:“阿鼻之途。”你不该与我同路,所以我总要放掉你。
变星霜却不认同:“你怎么能死,对你来说,不会有什么比活着更痛苦。”楼雾失默认,总之什么对他来说都无甚区别,肉身苦行和魂魄煎熬又有什么不同。
一边说着,变星霜几乎独自喝了一整坛酒,酒本就极烈,饶是惯常饮酒也不能不醉,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余光只看得清楼雾失在他身侧。
“脏。”他推推楼雾失,没使什么力气,侧首避开楼雾失的视线。
听见这个字,楼雾失又清醒了些:“我吗?”
“嗯。”
在此之后,他就只剩下悲凉、荒芜和粗鄙本能。
譬如他明知这条路不该出现任何好,明知星辰不可摘,也还是忍不住靠近。发现这样的错误之后,他想的不是快刀斩乱麻,而是一同沉沦于爱欲之中,不好也不坏,平等地折磨所有人。
风雪飘忽,泥炉烹酒,细小的衣物摩擦声几不可闻。他近乎强制地将变星霜的脸掰过来,若非酒意已醒大半,必定克制不住打上去的冲动。
“怕无余岁可偷。”楼雾失难得脆弱一回:“小霜,你能吻我一下吗?”
变星霜将唇凑到他耳边,模糊道:“这也要付出代价。”
楼雾失不说话,呼吸已经乱了。
“好。”
楼雾失踉跄着起身关窗,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一下,身子不太稳当,想尽量站稳,还是摔在地上。
变星霜也不扶他,笑得眉眼弯弯,上身向后仰倒,微微侧头,就能看见楼雾失的脸。到底还有多少安闲可以偷,届时又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细细想起,才发现心里原本是一片迷惘。
“地牢里种种酷刑加身,你都不肯屈打成招,挫骨剥肉都挨得住,哪里会没骨气。”他不自觉地用上了哄孩子的语气。
变星霜仍然紧拥着他:“大哥教我错的东西了。”他不该那么听变星光的,对他和楼雾失而言,绑在一起相互折磨并不是什么好事。眼看着楼雾失吃足了苦头,开始的快意过去,就只剩下落寞。
楼雾失无法回答,只拍拍他后背:“都听你自己就好,何必听你大哥的。走吧,就这一回。”
变星霜将他拥入怀中。
这是第一个主动甚至有些粗暴的拥抱。
楼雾失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霜的力气有这么大,能把他紧紧箍住,让他动弹不得。原来有很多次变星霜不推开他,只是在默许,亦或是被他折磨到无力反抗。
想必柳飞鸿告诉他了,只是不知说了多少。楼雾失不怕他知道,只怕他误会,听他语气奇怪,就知他大约又觉得自己另有图谋,在装可怜骗人了。
无奈,也只好上前扶起变星霜:“不要生气,我来找柳飞鸿,只是想让他帮我个忙,没有想骗你、害你。”
“还能信你吗。”不知为何,眼角落出几滴泪来。
他俯身含住变星霜耳垂,温热舌尖舔过耳廓,这么近的距离让呼吸声清晰可闻,变星霜不由自主满面飞红,避开了他:“你别。这是柳大哥家。”
楼雾失动作一顿,也反应过来。
变星霜才刚刚婉拒过柳飞鸿,转眼就与另一人在他家里交媾,岂非杀人诛心。他做不来这种事,也不愿意这么对柳飞鸿。
许是窗户关得不严,一缕风夹杂着细雪吻在他额前,化成水珠滑落,他放下杯盏,低声道:“有点冷。”
“好。”楼雾失凑近了些,解下自己外袍给他披上。这是一件白色锦衣,很容易与茫茫大雪混淆。衣上绣暗金色祥云纹,云上两只翱翔青云的鹤,似有搏鹰之能。
变星霜短促地笑一声:“去关窗。”声音带着醉意,一同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