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你不该死吗?”李哲仍笑着,但吐出的话狠厉无比。
楼雾失见惯皇室这副谈笑间取人性命的做派,非但不怕,反而更加从容:“弟在京中有一桩未竟之事,不能死。”
凭李哲那一句话中透出的恨意,楼雾失便能确定,自己对他有用,且是无法替代的,否则李哲早该把他杀了。
“往东走。”
二人向东转,走出几百步,就见小路左侧有一座宅院,推开门,房间里还掌着灯。变星霜要他停下脚步,道:“你自己进去。”
房中,一三十左右的青衣男子端坐主位,见楼雾失推门而入,放下手中书卷,眸光紧锁。他满面风尘,但难掩贵气,这点与楼雾失颇为相似。
变星霜和他靠得太近,心间如五味瓶打翻。他们之间能像现在这样和睦,着实是个奇迹。之前将楼雾失弄成那个样子,他也似全不介意,临走前还要抱一抱自己……
“在哥哥身边过得好吗?”楼雾失问。
变星霜猛然回过神来,斟酌着答道:“好。哥哥说,长兄如父,他想做慈父。所以对我很好。”
楼雾失依然不动:“还是等你表兄登上皇位再说,这不是我们约好的吗。”
“不许胡说。”变星霜左右看看,认真道:“不能让别人听见。”
楼雾失觉得好笑,上前几步,蹲在他面前,仰起脸道:“跟你走,会像上次一样吗?”
李哲先是一愣,随后畅快地大笑起来,“你又何必替他们讲情,莫非真的对小霜情根深种?”
这番话倒把楼雾失说得脸红,他本以为这是件隐秘之事,谁料一提起才发现大家都知道了。当着李哲的面,他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尴尬道:“是,是很喜欢。”
李哲早知此事,否则最初也不会让变星霜去诱他上钩,听他提起小霜,也算确定了他的心意,更加拿住一个把柄,心情大好道:“我与他们是多年兄弟,血浓于水,怎会下杀手?”
那人给他服下的大约是解药,不知多久过去,楼雾失视线重新清晰,面前却只有李哲一人。
李哲还未发话,就听楼雾失奄奄一息道:“凌王兄,我、我应你。”
一缕笑意自李哲脸上化开,“要你服软还真不容易,既然你同意,我二人就是盟友,以后可别做让为兄不高兴的事。”
时间缓慢流逝,疼痛冲淡了他的思维,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腹部肌肉抽搐,稍一松懈,便险些呕吐出来。
他出了满身冷汗,正要抬手摔杯,就觉得手中有小虫在爬。他几乎目不能视,看不清是否真正有虫,渐渐地,四肢百骸皆似百蚁过髓,抓挠着他的骨头和五脏六腑。
现在,就算他想求救也来不及了,毒发时的种种不适让他口不能言,也无法行动,身子重重摔落,引起一阵痛痒。
楼雾失捂唇震惊道:“王兄,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呀。”
他语气浮夸,李哲看得颇不耐烦,心道这时候还装什么,也懒得跟他多言,起身道:“一炷香后毒发,届时后悔也来不及。”
“我为王兄做这些勾当,若事成,王兄恐怕要取我性命雪恨。可若不应,王兄现在就会杀我。怎么都是死,也确实很难选啊。王兄,总要容我思量几天吧。”
变星霜道:“十五天了。”
十五天,正是楼雾失体内毒药发作之期。
他若不说,楼雾失都快要忘记这码事,他忙着查遥菩萨,一不留神,险些送自己去见了菩萨。
“小失,我要你做什么,你应该知道。”李哲不再与他废话,径直进入正题。
楼雾失颔首道:“不就是杀了陛下吗——然后再乖乖把江山递到王兄手中。”
“不止。我有九个兄弟,其中五个不到十岁,我要你把剩下四个全杀了。”李哲面不改色,仿佛在谈论路边几棵野草。
只用一眼,楼雾失就认出此人正是废凌王李哲,遂俯身拜道:“凌王兄,弟来迟了。”
“小失,坐吧。”李哲心安理得受他一拜,才嗔怪道:“为兄已是一介布衣,怎敢受这一拜。”
楼雾失笑呵呵地坐下,“弟不敢不拜,怕失了礼数,王兄一怒之下要弟的命。”
楼雾失推着他来到岔路口,不知该走哪个方向,于是停下来:“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你应该过得不好。”变星霜答。这倒是实话,上一次的计划失败,这次来滁州更是履遭变故,怎么可能会好?
楼雾失一怔,随即干笑两声:“的确。”
“不会。是我表兄想见你。跟我来,明天就放你自由。”变星霜认真保证,说完,又补充道:“再过一会,毒发了,你恐怕走不动,这里没有人能抬你。”
“我在京城还有正事,别让我死在这。”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他到底同变星霜去了,只留下这样一句似威胁又似祈求的话。
他亲手推着变星霜。印象里,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做。轮椅并不重,分别这么久,变星霜也没长胖多少,倒也怪异。在王府过的日子不好,怎么在哥哥身边也没过好?
楼雾失可不信他的,连亲兄弟都要杀,何况表兄弟,身上还背着逆贼的罪名,不过表面仍要奉承:“是了,血浓于水。”
李哲令他在一张纸上签下名字,又与他约好联络暗号等诸多事宜,便将他独自留在房中,无人看管,完全可以离开。
变星霜曾说第二日早上才放他走,他索性在这等着,想再见变星霜一面。
楼雾失没有第一时间应下,喘息一阵后才道:“王兄也不要做让我不高兴的事,以免伤了和气。”
“嗯?”李哲讶异,没料到他还敢讲条件。
“比如,王兄即位后,总要放过变家兄弟。”楼雾失缓缓道来。
也许真要死在这了。楼雾失一向很不怕死,只怕死前还有遗憾。譬如,他原本准备回京找医者给变星霜治腿,还要给变家翻案,这样即便李哲登基,变星霜起码也能自保……
意识彻底涣散前,他听见竹竿点地的声音,一个人影猛地扑过来,将什么东西喂到他口中,紧紧攥住他手,颤声道:“还没受够报应,怎么能死。”
楼雾失想摸摸他头发,告诉他不要怕,自己就是死了,也一定会下地狱继续受罚。
李哲冷笑一声:“等毒发吧。”便起身离开,留楼雾失一人。
一炷香很快过去,起初并未有什么感觉,仅是视线越来越模糊,几个呼吸过去,毒素渐渐融入血液,便有剧痛从腹中升起。
仅是这样的疼痛,依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楼雾失并未出声。
“你跟我来吧。”
楼雾失不动——上次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不言而喻。
变星霜见他不信,纠结一会儿,低声引诱道:“跟我来,我就抱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