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黑的人抱着方恪厉到了一个花楼的包厢。
方恪厉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软被里面,静静地与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对视。那男人穿得倒是不黑,只是头上照样带着黑布。这男人穿得也很漂亮,白亮亮的,方恪厉不太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是穿得很好看。
浑身黑的人那个人似乎冲着穿得漂亮的男人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慕初明也奖励地亲了亲方恪厉的侧脸,然后翻了一页,又指着另一页上面的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会的内容教给了方恪厉。方恪厉就像一个人型娃娃,被慕初明带着认字。甚至一开始的时候,方恪厉吃东西都是完全模仿着慕初明。
慕初明也从不嫌烦,倒是很高兴有这么个玩伴,两个人形影不离。
其实这样子的日子,真的很好,就像方恪厉贪恋着那十八年被迫闭关的时光。
慕初明要学字,是他的启蒙读物。他叫爷爷的罗忞虽然是个修士,但是谨记慕初明的母亲所说的话,倒是没有立刻就将慕初明带入天门派,而是在一个小镇上定居下来。
其实算起来,慕初明不该叫罗忞爷爷,只不过在这凡人村镇,罗忞自觉自己太老了,于是让慕初明叫自己爷爷。
慕初明一字一顿地道:“三、字、经。”
“你可以将灵气转为魔气,而后修你之前所学的!”慕初明语气很恼火。
“我不愿意。”我走上了前,捏住了慕初明的袖子,因为他的手收走了,我没来得及握住,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捏住袖子。袖上有些暗纹,摸着极滑。
“什么不愿意?”慕初明后退几步,似乎也要抽回那被我捏住的袖子,神色有些不耐。
但我见到他后,却不自觉地微微笑了起来,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将手伸出,与他招手:“慕初明,我在这里等了你许久了,快下来。”
慕初明看着我,没有说好,但是当真将玉储剑收了起来,站在了我的身前。
我感觉到了空气中细微的灵力波动。
慕初明要来了,我拢好大袄,有些阴冷的风会穿进来,将我有些懒怠的身体弄得十分难受。
我静静地仰头看着御剑而站立着的慕初明。
我披着一件鲜红若血的大袄站在九渊旁边的一个枯木堆边,九渊很冷,尤其是那风刮起之时。
慕初明还没有来,我就静静地靠在树干上,我将夷雾给支走了,留在我身边的只有隐藏在暗处的梦魔。反正他施展了那个梦就会体力耗尽,失去魔气,我也不怕他会突然反杀慕初明。
九渊这边算得是魔气最为充沛的地方。九渊之下,大概可以说是枯骨遍布,但尽管如此,其中生存的生物也颇多,那些水生植物或是游鱼游蛇很大部分都依靠那些源源不断的由灵气转化的魔气。而至于九渊之底是如何样子的,却从没有人知道,只因不曾有人抵达过。
两人也最终走上了不同的路线。
*
我给慕初明发了战帖。
慕初明只是静静地将他抱在了怀里,没有移动一点,一直到第二日罗忞找了过来。
看着两人,罗忞更加生气。
他一下将方恪厉给拉出来,而后就立刻帮浑身发冷的慕初明治疗,一直到慕初明恢复正常体温,才松了口气。
慕初明有些心慌地上前摇了摇方恪厉,想要唤醒自己的朋友。
方恪厉似乎回过了神,转头看向慕初明,带着某种怪异的嗜血气息。方恪厉实在是太饿了。
“你怎么样,我们……”慕初明还没说完。
这一个月也并无什么事情发生,若说件事情,大概就一件。
就是那个梦魔给我造了个梦。
那个梦倒是稀松平常,只是将我这身体前世的某些记忆唤了出来。
慕初明安分了好几天,按照罗忞的要求没有靠近方恪厉。
一直到在确定罗忞真的没有再折返后,就偷偷摸摸地从厨房拿了几个包子,在罗忞不在的时候递给了方恪厉。
方恪厉似乎饿得狠了,接过后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但是眼睛上的红却越发地明显了。
罗忞低声呵斥方恪厉,询问他到底哪来的那些糕点,哪里学来的这一身魔气。方恪厉只是抬起头,平静地没有说话,罗忞看到方恪厉那一双眼睛,泛着红,顿时手中的教棍也一时握不住地落在了地上。
“好。你这样子,你去柴房待个几天,真是个天生的魔物!”罗忞恼火地一甩袖,直接将方恪厉拉到了柴房。
落上了锁。
方恪厉笑得开心,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好吃。”
此后,方恪厉总是会消失,而后又带着些糕点回来。
一直到罗忞感觉到了方恪厉身上的妖气越发浓重,甚至还有了魔气后,罗忞狠狠地责罚了他。
方恪厉闻言倒也是没什么客气地直接应下来了。
方独让自己的下属将方恪厉带回去。那下属似乎有些不解:“魔尊,既已找到少主,为什么不将他带回去?”
方独随意瞥一眼那下属,却让那下属下意识地发起了抖:“卑职多嘴了,请魔尊责罚!”
方恪厉头也没抬地直接道:“方恪厉。”
“你娘呢?”
“什么?”方恪厉问道,“你说什么?”
我自然地醒了过来,夷雾没有与我宿在一起,自从之前那次被捉奸后,夷雾倒是与我又求了几次,只不过我都有些百无聊赖,有也可,无也可。
夷雾也恼火了,几次之后就不再与我睡在一起了。
这日子,已经过了一个月。我一直不曾外出。外出做什么呢?
穿得很漂亮的男人摸着方恪厉的头发,轻声问道:“喜欢吃这些?”
方恪厉点了点头:“喜欢。”
对方似乎笑了:“你叫什么?”
一直到后来,方恪厉逐渐产生了自己的想法。他看到了一个蒙着黑布的人,方恪厉看不清楚他是谁,长什么样子,但是他却一下子伸出手,递给了方恪厉用绢布包着的糕点。
方恪厉顿时眼睛就直了,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多么好吃,一直到慕初明投喂过他,他才知道,这些糕点多么美味。
浑身黑的人并没有对他做什么,甚至一下子将他抱在了身上。方恪厉抱着这些糕点,小心翼翼地往嘴里塞,细腻的桂花糕,一咬下去化成了粉末。甜腻地沾染在了嘴里。
方恪厉转过头盯着慕初明说话的嘴,模仿着说:“三……字……经。”
慕初明似乎很高兴,比自己学会了还高兴:“对,对!”
方恪厉似乎被他的情绪给带动了,本来苍白的小脸上也涌现了潮红,似乎也很兴奋:“三字经!”
我往前走了几步,不顾他的不愿,直接抓住他的手腕。
慕初明的视线像是带着针刺,一点一点地滑过我的脸,将我的脸和身上所穿尽皆看过。
他的声音照样是冷的,是我思了许久的声音:“方恪厉。你的修为为何跌到了筑基?”像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让我熟悉得想要笑出声。
当然不敢当着他的面笑,我于是忍住了,只是摊开手:“没法子呀,魔界这边并不好修炼。”
是最初的那时候,慕初明将我带回去那会儿,我确实已经忘记了大半,这一次却让我清楚地记起来。
慕初明那时还没有拜入天门派,我那时也并没有被方独给带走。
“这是什么?”方恪厉吐字很慢,但是慕初明倒是没有任何着急,反而亲手捏着方恪厉的手,带着他一起辨认上面的字。
地下是一片枯色,颜色深重,或绿或紫,并不好看。而我特地穿的红色大袄想来应该十分瞩目,我就是要让慕初明能一眼看到我,而我看向深红天幕之下悬浮的慕初明,看着他微微低下头,将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什么眼神呢?含着怀念与悲切,含着怨恨与平静。
他只是那么一眼就让我遍体生寒。
有人抵达到一定深度,总会见到下面仿佛有一层黑雾,仿佛是底,但仔细去探究,却只会越来越深。而下潜到一定程度后,却无人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场景。故而,无人得知九渊之底是何样的。
但是九渊本身并没有什么危害,甚至对于大部分魔族来说,是个极好的疗伤之地,毕竟魔气充沛,夷雾就在之前常来这里。
我闻了闻空中的味道,还是潮湿的湿土混着草腥味,并不好闻。但是有人要来了。
不过我现在的修为还是筑基巅峰,我并没有为了提升修为转换成我之前的魔功,想来我肯定是敌不过慕初明的。
反正我也不是想要赢他,我只是想要成全我之前所说的誓言。
我们约在了九渊。为了梦魔可以更好地施展他的梦境。我并不清楚他到底会不会来,应该会来吧。毕竟慕初明这人其实很好说话,有时也很听话。
罗忞将方恪厉弄醒后,直接就将他丢出了门外。
方恪厉跌坐在泥泞里面,突然眨了下眼,清楚地听着修士爷爷说:“你这个魔物,滚出去!”
后来,方恪厉就被自己的父亲带了回去。
方恪厉却突然一下子咬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好用力,用力地让慕初明感觉到了疼痛。
慕初明忍住因为疼痛而涌出的泪,忍耐着抱住了方恪厉:“没关系。没事的……”
方恪厉突然一下晕了过去。
慕初明感觉自己的玩伴在受苦,很难过地看了看这个柴房,想要进去陪自己的朋友。
慕初明找了半天,竟然给他找到了一个洞。慕初明勉强钻进去。
方恪厉却是一脸麻木地靠在了杂草堆里面,见到慕初明后也并未反应过来,只是眼睛直直地看向一边。
罗忞转回去,将慕初明的房间打开,神色温柔地道:“方恪厉身上有些魔气,你乖点,别去找他。”
慕初明有些畏惧地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匆忙地点了点头。
罗忞也不在意,转身又离去,完成一些委托去了。
方恪厉默默地忍着痛,但是没有叫出声。在他看来这又不算什么。
但是慕初明不这么认为,所以一看到被打得出血了的方恪厉,他一下子猛扑到了方恪厉身上,想要替他挨那些罚。
罗忞皱着眉头,索性抓着慕初明的手,将他带到了一边房间关上门,不让他出来。
“无事,带他走吧。”方独懒洋洋地道。
“慕初明!我带了点吃的。”方恪厉一回到院子里,就将那绢布上的糕点递给了慕初明。慕初明很惊讶地看着方恪厉手中的糕点。
“是哪来的?”慕初明问了句,手很自然地拿了块吃,眼睛也一同亮起来,“好吃。”
对方似乎有些疑惑,但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而是换了个话题:“谁养了你?”
“慕初明!”方恪厉突然笑得很开心,“还有个修士爷爷!他们人都很好。”
方独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看着方恪厉脸上的神情,突然意识到方恪厉神智还没怎么开透。他倒也不急,慢慢来:“那你可不可以来我这边吃东西?我这边有很多好吃的。”
外出,外面早就传遍了,慕初明门下唯二的弟子都已经叛出门派。
指不定他在这一个月内又招了几个弟子呢?我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反正他招不招都与我这个前弟子、前仇敌无关。
夷雾让我留在了旧时的庭院里面,里面的梨花长势很好,总给我一种亲切的感觉。做了这数十年正道修士,差点将我这个梨花魅魔杂交的身份忘却了。这开在魔界的梨花有股幽香,许是得了什么优良水土的改良,又与遁寒山上的味道不同,遁寒山上的梨花气味带着股风雪的味道,味道也很淡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