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哥,站长,为了个外人搞得剑拔弩张犯不着。这人下个月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
许郡青抬眼瞥了正打哈欠的夏银川一眼,没说什么,只轻叹了一口气。
天女襟边防站确实太过偏远,连生活条件都比邻近的边防站差一些,往时组织上也给他们分派过向导,但没有一个能长久的留下。
许郡青的神情刚有缓和,路子莘却又小声嘀咕起来。
“这个一副少爷模样,还不知能坚持到几时,站长你倒是忙前忙后准备得妥帖,还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呢。”
坐在一边的沈皖宁听到这话皱了眉,转头看向路子莘:
哨兵的五级是一个大坎儿,少有哨兵能够在三十五岁之前达到五级,而三十岁前达到四级的哨兵已经可以称之为精英,这里一下子就出现了三个——唯一的一个三级的夏银川也极有可能在三十岁之前晋升四级。
就是这样一群优秀的哨兵,却只能在严寒冷冽的北方雪岭中坚守,常年得不到向导的精神疏导,甚至因此影响晋升的潜力。
周梦边选择天女襟的理由与任何高尚的想法毫无关系,但在这一刻,原本存着公事公办心情的他觉得自己肩上悄然担负了某种责任。
准备这些的人除了站长许郡青之外不作他想。
直到此时,周梦边才将天女襟边防站的哨兵们彻底认全。
除了已经认识的沈皖宁和许郡青,再加上那个只匆匆见了一面的五级哨兵梁留,余下两人分别叫路子莘和夏银川。
隔阂一定是存在的。
这种隔阂并非源自于哨兵向导之间心照不宣的回避,而是发自于内心的冷淡和远离,到现在为止,周梦边甚至没有跟除了沈皖宁之外的哨兵交流超过十分钟。
周梦边并没有指望着同哨兵们立即熟悉起来,但他也同样没有预料到会被这样疏离。
沈皖宁想到帮周梦边提来的箱子那沉甸甸的重量,排除各种很难通过安检排查的金属,就只有书籍纸张才会有这样结实的分量。
如果不想要停留,又怎么会多此一举?
回想起周梦边在光影笼罩之下微笑的样子,沈皖宁轻轻捏着自己的指节,没有再开口。
许郡青明白战友的意思,他也并没有指望着这位据说成绩极为优秀的新向导能够长长久久留下,但他希望周梦边至少能够多停留一些日子,至少用深度结合之外的方式为天女襟边防站的战友们提供一些帮助。
他没有将这些心思说出口,更不会对周梦边表达。
他在天女襟驻扎已经将近四年,这四年里他早已认清一个道理。
“站长,别再用敬语了,往后还有的相处,不嫌累得慌?”
周梦边顿了顿,继续说:“叫名字就成,要是觉得不自在,叫副站长也比您来您去的强。”
按照军中规定,驻边地区的向导在没有向导的边防站报道后自动成为副站长,但只有管理权没有决策权。
这并不仅仅是环境恶劣造成的,更重要的还是哨向之间形成配合的根本需求。
而这就是矛盾所在。
边防的哨兵因为长期处于压力之下,精神图景之中的杂质往往都顽固而恶浊,实力不济的向导稍有不慎就会在精神梳理的时候被反向污染,至于最为有效的深度结合——一般向导都不会选择把自己的将来和这样边远地区捆绑在一起。
“当年是谁以貌取人被按在地上揍?”
路子莘被噎住,恨恨闭了嘴巴,不肯再说一句话。
一直懒懒散散似乎困得不行的夏银川难得开了口。
此时天女襟边防站的五名哨兵除了梁留都聚集在边防站的大厅,许郡青神情严肃地看着路子莘,抿紧嘴唇不说话。
许郡青样貌英气勃勃,当他板着脸摆出一副严肃姿态的时候,总让路子莘想起当年没有分化时学校里的教导主任。
于是路子莘梗着脖子僵持了片刻,到底还是对着许郡青认了错。
路子莘就是那先头对周梦边极不客气的刺头,而夏银川就是那略显懒散的青年。
这里最年轻的哨兵就是沈皖宁和夏银川,只有二十四岁,许郡青与路子莘二十七岁,唯有梁留过了三十大关,今年已经三十有二。
看着这一个三级哨兵,三个四级哨兵和一个五级哨兵的配置,周梦边第一次感受到祖国边防力量的强大。
因为性格的原因,周梦边并不甚在意这样的冷淡,可出于某种习惯,他想要对造成这种境况的原因追根究底。
所以唯一与他关系保持友好的沈皖宁就成为了周梦边最理想的突破口。
没想到这个周梦边本以为要等待很久的机会,会这样快的到来。
周梦边是在当天的晚饭时感受到自己与天女襟边防站中哨兵们无声的隔阂的。
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顿饭,今天掌勺的是边防站年纪最大的梁留,他准备了满满三大盆的菜和一盆油汪汪的山鸡野菌汤,周梦边端起面前的白粥,筷子随意拨弄了一下,发现里面卧着一只晶莹的白煮蛋,不知是不是为他准备的欢迎礼物。
按理说军中用餐时并没有太严格的规定,关系好的战友往往会借着吃饭的机会友好交流,但周梦边这一顿饭却吃得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一个哨兵对他开口,甚至似乎连他们之间原本会有的交谈也因为周梦边的到来而消失了。
该留不住的,就是留不住。
许郡青的沉默让几名哨兵之间的氛围有些沉闷,最终打破这一切的却是平常不大说话的沈皖宁。
“别只见了一面就给人家定调,我觉得他不会那样轻易离开。”
许郡青愣愣地点头,周梦边冲他笑了一下,自己又回了屋。
这一次没有人跟着进来。
周梦边坐到书桌边,拉开抽屉看到一叠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张,还有一个笔记本和两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