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随风也收了地下时那种浪荡轻佻,一本正经道:“我们在下面耽误了不少时间,想必他们已经上山,咱们且走且看吧。”
韦君元见他迈步朝山顶走去,便也立刻拔脚跟上。
越是接近山顶,妖气越是渗人,空气中的血腥气也浓郁得令人作呕。但凡修炼过几年的捉妖师都能辨认出这种血腥气并非来自人类,而是妖的,看来那只妖兽的确在山中大开杀戒,而且屠的都是魔使一方的帮手。
韦君元体力得到恢复,灵力也很充沛,只是心态始终有些羞臊,不太好意思与燕随风对视。燕随风倒是一派坦然,踏上宝剑后回身去拉韦君元的手。韦君元现在能够独自御剑,但还是接受了对方体贴的好意。二人手心相贴、十指相扣,燕随风望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笑容中放佛藏了万千柔情。韦君元感觉一股暖流从心田流遍四肢百骸,御剑的口诀也忘了念,晕晕乎乎地就随着他向上飞去。
这个被临时破坏出来的地道空间很大,足可以容纳两个人同时通过,但因受到余震经常有下落的大石拦路,因此他们也是费一番力气才得以回到地面。
钻出地洞后,韦君元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此时已是深夜,空中一轮明月不知被什么遮挡,颜色深红,四周的妖气中也混合着血腥气,想必附近刚刚发生过一场大型杀戮。
伍子麓被搡得七荤八素,身子一软刚要倒地就被身旁两只小妖抓起来强行站稳。双目紧盯着胡嵩仁,他心中恨这人投靠妖怪背弃同门,但又忌惮自己的处境,强压声音里的怒意问道:“你把温师兄怎么样了?”
胡嵩仁正准备离开,听了这话转回身正视他冷笑一声:“他?谁知道呢,大概已经被苍风派的人杀了。”
伍子麓呼吸一窒,又立刻反驳道:“不可能,温师兄是不会受你妖术控制的!”
伍子麓身上有伤,体力所剩无几,只能虚弱地踢蹬两下双脚:“我、我没有,是你们让我召唤的。”
“我是让你召唤魔君,谁让你召出这么个玩意儿!”獐子精恨恨说道,随即扬起另一只利爪,“老娘杀了你!”
利爪刚要落下却被身后一人拦住。那人中等身材,身着铸剑派道袍,左肩缠着绷带,上面隐隐渗出血迹,竟是最初在客栈中接待云霄宫众人的胡前辈——胡嵩仁。只听那胡嵩仁道:“先别着急杀他,没准儿留着还有用处。”
韦君元闻言看过去,却是一愣,恍惚觉得这玩意有些眼熟,好像在不久前见过一次,但具体何时何地印象又不深。他的双脚定在原地,潜意识里不愿靠近,放佛再靠近一步就会联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正在二人研究奇怪的罗盘时,后殿传来一阵沙沙响声。燕随风警觉地拉住韦君元的手靠向墙边作掩护。而那响声由远及近,渐渐明晰起来,像是一个人拖着一条腿踉跄着朝这边挪。
正想着,旁边响起燕随风的声音:“你看那里是不是一座道观?”
韦君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虽然月色阴晦看不太清,但的确有一座带小院的古旧建筑,前院正殿屋顶还漏了一个大洞。他越看越眼熟,惊讶道:“那里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出窍去过的道观。”
燕随风也觉得像,又没在附近瞧见苍风派的同伴,便道:“我们下去看看。”
山顶,道观。
伍子麓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兽鸣中蜷缩起身体,心中半是窃喜半是恐慌。
半个时辰前,他被众妖折磨得痛不欲生,无论如何也画不出能召出魔君的符咒,不堪其苦之下阴差阳错地忆起藏书阁中正确的召妖阵画法。当时他也是抱着拼死一搏的念头,没想到真召来一只凶猛大妖。此妖一出山便惹来山崩地裂,不明所以的獐子精先还以为幽林之门开了,正打算恭迎魔君临凡,下一瞬道观的屋顶就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大爪子踩塌了一半。待到看清妖兽真身,众位小妖大骇,意识到这是来了不得了的对手。这等突变自然惊动了正在后院疗伤的欢魔,它此时没有肉身,法力大不如从前,心情烦躁之余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就在他们刚刚御剑到达山顶时,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兽鸣,瞬间将林中树木震得沙沙作响。韦君元从半空中向下望去,就见茂密树林中纠缠着两道光芒,一红一绿,正斗得不可开交。待到距离又近了一些才看清,那绿色光芒正是魔使欢魔的元神,而红色光芒如同一团烈火,是一只巨大的红毛狐狸。
狐狸的身躯几乎高过身边树木,一爪子下去就能把地面拍出一个大坑。那欢魔如今没了躯壳,只能勉强维持人身,细瘦伶仃的立在半空中,它那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在身后张开如同树冠。目眦欲裂地盯住妖狐,欢魔双手一挥从袖中射出数十条藤蔓。妖狐身躯虽然庞大,但行动极为灵活,轻而易举便从藤蔓缝隙中逃脱,转而踩着藤蔓一路向上朝欢魔飞扑过去。
交战双方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势,看得韦君元心中暗喜。大狐狸真是老天派来的帮手,若它能直接杀了欢魔那是最好,杀不了也能重创树崽子的元气,自己一方只要静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羊肠山之所以叫做羊肠山,是因为山中多是羊肠般的曲折小路。两人从地洞里出来后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借血红月色辨认许久才推断出脚下位置应该是在半山腰,妖雾森林之上。
确认位置后,燕随风手指山顶方向道:“山顶妖气最重,我们先上山。”
韦君元吹了夜风,脑筋终于活络起来,地下温泉里的独处固然美好,可眼下还是要继续面对残酷战事。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道:“我们不先去找苍风派汇合?”
也许是被说中心事,胡嵩仁面上露出几分戾气,揪住伍子麓的衣领用力拉向自己面前道:“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伍子麓又被推得向后一倒,半死不活地歪在两只小妖的胳膊间被拖往后院。他虽然被囚禁于此,但对于事态的发展也是一知半解。他只知他们都被姓胡的给骗了,一开始的进山寻找法器就是个骗局。这胡嵩仁不仅出卖同门,还施法蛊惑众人心智,在他们身上种下魔核,由此操控他们做事。伍子麓知道温玉行也被抓进来了,可一直没机会见到他。温玉行是胡嵩仁口中极为难缠的一个人,不仅不受控制,还在昨日打伤胡嵩仁企图逃走,最后是否成功出逃,伍子麓就不知道了。温玉行是他们这一队人中的希望,是伍子麓的救命稻草,可千万得活着啊。
再说燕、韦二人,地面上的震动并没有波及到地底,从温泉池上岸之后韦君元为肚子施了咒语,这次索性连胸部一起隐藏了去。穿好衣服收拾妥当,燕随风再次勘察地形,决定从妖兽破开的地道离开地底。
獐子精简直被气昏了头,侧过脸朝他吠了一嗓子:“他还能有个屁用!”
胡嵩仁不耐烦地一皱眉:“魔使大人下令抓来的人,要杀也要它下令才可。”
獐子精看着他运了半天气,最终咬着牙放下手,将伍子麓向后狠狠一推大声道:“来人,看好这小子,咱们准备后撤!”
韦君元觉得如今大小妖怪都在外面对付狐狸,道观里应该不会有埋伏,便也跟在他身后朝道观飞去。二人悄无声息地落进前院,先在外面观察片刻,见大殿之中一片静寂,并无妖气杀气,才迈步进了殿内。
大殿里还是那副衰败景象,房梁上垂下来一根麻绳,是之前用来捆绑伍子麓所用。
燕随风绕过散碎石块瓦砾在殿中环视一圈,忽然被墙角一个冒着青烟的东西吸引。他走过去蹲下仔细观察,发现这是一个小小罗盘,上方用朱砂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罗盘中央插着半截香,正是这东西在冒出徐徐青烟。燕随风看了一会儿没看懂,忍不住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伍子麓开始真是狂喜,觉得自己可算得救了,可躲在香案旁透过屋顶的大洞向外观战许久,他发现这欢魔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妖兽虽然体型庞大,可总像在顾忌身上某处,不敢大展拳脚,看似凶猛的攻势到了欢魔面前都被一一化解,一妖一魔战了数十回合只能堪堪打个平手。伍子麓最初的狂喜逐渐转化为担忧,在意识到獐子精的注意力从战局中转到自己身上时,他又感到了恐慌。
獐子精先是镇压惊慌失措的手下们,待到众妖情绪稳定下来,她指挥几名妖力深厚的去布阵协助欢魔对敌,然后气势汹汹地朝伍子麓走来。
“你这诡计多端的混蛋。”它一把揪住伍子麓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竟然耍诈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