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朝从怀中掏出一个扁长的木盒,双手奉上:“带来了。”
燕随风接过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对类似玛瑙材质的手镯,托在掌中稍稍注入灵力,镯子立刻放出光华,内里红韵滚滚流动,异常美丽。
燕随风满意地将镯子揣进怀中,问常朝道:“玄阳现在是什么情况?”
巍山大王邪恶一笑:“好极。”
韦君元见它摇摇晃晃地朝后院走去,略一思索,也悄声跟上。
此时羊肠县的客栈内,燕随风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此人身披黑斗篷,背后背剑,面上身上皆是尘土,见了燕随风后先躬身一礼:“少主,属下来迟了。”
两只小妖讪讪地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作答。
巍山大王把两只铜锤向它们随手一丢,二妖不敢怠慢,却又不敢硬接,犹豫间被千斤重的大锤砸了脚背,殿中登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呼痛声。巍山大王一边撩起衣摆给自己擦汗,一边盯着横梁下悬挂着的伍子麓,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
“我说,这家伙现在能吃吗?”它大喇喇地问道。
此时殿外由远及近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音,韦君元抬头看去,见殿门外一瘸一拐地走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中拎着两只大铜锤,却是一位老相识——巍山大王。
韦君元赶忙闪身躲到香案后面。
巍山大王的脚步声震醒了两名看守,二妖翻身站起,其中一只赔笑着作揖道:“恭迎大王胜利回朝。”
伸手在他鼻端一探,燕随风不禁大惊失色。
“韦君元!”燕随风扳住他的肩膀大力摇晃,在他耳边叫道,“韦君元你醒醒!”然而对方始终无动于衷,反应与死人无异。
燕随风一把扯下棉被,把他的上身搂进自己怀中,握住他的手腕开始输入灵力。天元真气不断注入灵脉,韦君元的情况却丝毫没有好转,但这短暂的缓冲却使得燕随风冷静下来,他很快就联想到二人共同经历过的神识出窍怪事。尤其第二次出窍后还被油盐店的老掌柜当成死人推到郊外准备掩埋,韦君元眼下的情况,十之八九是又被魔使的法术招走了神魂。
燕随风点点头,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辛苦你了,你暂且在我房中休息,我出去一下。”
他虽说是要出去,可出了房门却拐进了隔壁房间。屋中床上躺着无知无觉的韦君元,燕随风放轻脚步来到床边,本是犹豫着要不要此时叫醒他,可看见对方毫无防备的睡颜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韦君元的睡相很斯文,就和他的长相一样。双手交叠在腹部,他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带出了一点孩子气。
韦君元回屋之后直接上了床,他是真困了,尤其头发被烘干后,由心到身泛出一股懒洋洋的舒适,真想倒头就睡。盖上被子打了小哈欠,大概是得到了燕随风的保证,接下来也会有援兵到来,自己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心情踏实许多,躺下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然而入睡没多久,他在一间天井院中猛然惊醒。
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天空,韦君元一时间有了骂娘的冲动,他不知自己这叫疏忽大意还是乐极生悲,居然短短时间内进了三次欢魔的召唤阵。最糟糕的是,他环顾四周,并且试探着呼唤了燕随风的名字,几次没人应答,确定了这回只有他一个人出窍。
常朝道:“长眠谷的魔界裂缝十分不稳定,庄主连续几日都在那里带人加固结界。”
燕随风眸中精光在狭长的眼睫中一闪而过:“那侯爷呢?”
常朝这次很谨慎地回忆了一下,然后道:“侯爷也在长眠谷,驻营把守严密,属下一直没机会见到他本人。”
燕随风轻轻一托他的手肘:“你来时父亲他可知道?”
那人直起身摘下帽兜露出面孔,原来是经常跟在燕随风身边的一个侍卫,名叫常朝。常朝一摇头道:“庄主应该不知。”
燕随风又问:“东西带来了吗?”
二妖还在苦恼如何搬运它那兵刃,闻听此言惊道:“大王,这家伙不能吃,魔使大人还有用呢!”
巍山大王不屑地哼哼:“那现在咱们这还有能吃的人吗?上次抓错的那个小子哪里去了?本大王受了点内伤,要吃活人补一补。”
一妖道:“那个在地窖里关着呢。”
巍山大王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躁,猪鼻孔中喷出两道热气,对那小妖一呲獠牙:“我胜利个屁!”
另一只小妖反应过来忙道:“莫非大王打了败仗?那也没有关系,咱们多派些人出去再打回来就是。”
巍山大王当即啐了它一口:“丧气的东西,谁说我败了?”
想到此,燕随风稍稍放了一点心。抬腿上床,他把人整个抱到怀里,烦恼地嗟叹一声,祈祷韦君元能早些平安归窍。
燕随风这边厢烦恼忧愁,韦君元那边厢也是提心吊胆。他一路跟踪巍山大王来到道观后院的一个地窖,看到它单手掀开窖板,胖大的身子三拱两拱顺着阶梯进入到地下。韦君元还不确定这些妖怪到底能否看见自己,或许是看不见,但能不能感知他的灵息还未曾可知,所以他犹豫良久才奓着胆子跟了下去。
这地窖内里修得宽敞阔亮,阶梯尽头并排分列着四间牢房,不知是原本就有还是妖怪们到来之后特意修建。墙壁之上插着火把,将这地下照得亮如白昼。巍山大王横晃着来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站住,见守门小妖在无所事事地剔牙,便气不打一处来:“本大王在外辛苦征战,你个小畜生倒好,在这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好不逍遥。”
燕随风含笑看着他,觉得他这样很乖,很有与自己初见时的意思。同时燕随风又很清楚,初见的那个韦君元根本就是镜花水月一样的存在,而且碎的太快,破裂得太彻底。起初他的心里总憋着一股劲儿,要找这个人讨债。压着他大干一场的时候很痛快,与他斗嘴略胜一句的时候也会得意洋洋,仿佛重要的不再是债,而是讨要的过程。然而双方交战久了,燕随风发现自己的斗志逐渐消退,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比如这人的穿戴衣着、说话方式、口是心非时那躲闪的目光与抿紧的嘴唇,还有始终没能对自己狠下来的一颗心。燕随风开始觉得韦君元虽不如初见时那般好,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甚至有时还挺可爱。自己总是被他吸引、想进一步了解他的心情,很奇异地与初见时重合在了一起。仿佛兜兜转转,他们还是要重新介绍自己,重新开始相处。
燕随风回想心事出了神,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怀揣着一点感慨,他握住了韦君元的手,心道这大概就叫做宿命冤家,我也好,他也罢,谁都逃不掉。二人皮肤相贴的一瞬,燕随风却怔住了。
韦君元的手凉阴阴的,虽然触感依旧,但那并不是个正常人的体温。燕随风心中凛然,随即又发现了问题——韦君元的睡脸乖则乖矣,可怎么没有呼吸起伏?
落单的恐慌如潮水一般包围了韦君元,他一边无声地骂骂咧咧,一边后悔没有和燕随风睡在一处。
像个游魂似的在院中查看一番,韦君元发现这里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来过的那座道观。他小心翼翼地穿过院落来到正殿,从偏门向外望去,见大殿的横梁上倒挂一人,那人被控得头脸通红,可能是昏过去了,身体软垂着顺着绳索缓慢地打转。旁边两根大柱下靠坐着两只小妖,正在打瞌睡。大殿之上看似毫无危机,韦君元试探着朝那被吊着的人走去,待到一定距离后才认出那是伍子麓。
这位平素不招自己待见的师弟惨的都没人样了,想必没有少受折磨。韦君元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没觉出同情,倒是很好奇妖怪抓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