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君元这才注意到二人谈话间有了攀谈的迹象,收起天火,他谨慎道:“松竹派。”
燕随风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门派去年妄图私通魔界,还是你们带人围剿的。”
韦君元面上闪过一丝狠厉:“没错。”
这种感觉很奇怪,韦君元是没什么朋友的,唯一能多说两句话的同门还是个温吞随和的性子——蔺书宽常年无喜无悲,不与人发生争执,韦君元自认无需猜测他的想法,所以这种类似心意相通的情感就让他很陌生。但好在并不厌烦。
这次神识出窍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短暂地商议过后,二人决定朝刚才那一点魔息寻去。山涧风景虽好,但韦君元不敢掉以轻心,前行的同时,还在默默练习法术。燕随风瞥见了,难得没有发出调侃,而是故作随意地发出询问:“你是几岁入的云霄宫?”
韦君元随口答道:“十六岁。”
燕随风静静地等了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道:“小臂如此僵硬,是不是还想从这条胳膊上找力?那和从丹田调息有什么区别?”
韦君元被斥得后脊梁一紧,感觉这人将来若是收了徒弟,大概会是位非常严厉的老师。
跟着对方的指点又试验了许多次,韦君元终于能够在指尖擦出一点火花了。看着这一点小火苗,仿佛是他的自尊心在燃烧,韦君元忍不住问燕随风:“你用了多久才发现这个办法的?”
韦君元立刻又戒备起来,戒备了没一会儿,他一摇头:“没有。”
燕随风收回目光望向他:“虽然很淡,但还是有。”到此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你还是无法调动灵力?”
“到了这里灵力就不听使唤了。你……上次不是说要教我吗?”
燕随风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出这么一段过往,有点讶异,也有点惊喜,待他讲完,很赞同地说道:“确实,那种门派不值得留恋。”
韦君元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加重语气道:“是。”
燕随风跟着一点头:“嗯。”
燕随风见他将一只手抬到半空,似乎想要去抓什么,可五指松松地攥了一下又要落下。燕随风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想也没想就握住了那只手。二人手心相贴的一瞬,他只觉自己的神魂被什么力量猛地拉了一把……
韦君元经历起初那一阵铺天盖地的困倦之后,渐渐又清醒起来。熟悉的湿冷触感包裹了他的身体,灵魂仿佛在半空中飘荡了一阵,随后骤然下坠。再睁眼,已经身处一处山涧之中。左右望了望,他这次十分确定自己是神识出窍了。
山涧并不陡峭阴暗,四周鸟语花香,山脚下还聚了一条弯弯小溪,而他正以一个席地而坐的姿势坐在溪边。烦恼地叹了一声,他以手撑地打算起身,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丝响动。韦君元立刻回头去看,不由得双眼一亮——几十步之外,燕随风单膝跪地面色严肃地仰头审视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看样子他们二人又是一齐进入了这诡异幻境,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燕随风生出一点好奇:“你当初为何离开松竹派?”
韦君元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并非以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耐烦,看得燕随风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但通常这人有不愿说的话,会直接告知“与你无关”,这次却只沉默了一阵,缓缓道:“师傅在我入门第二年便过世了,那里的师兄弟,还有……师叔对我都不好,每日只使唤我做些粗活,根本学不到东西,留在那只能荒废修行。哼,现在想来幸好是走得早,免于将来被那几个心术不正之徒连累。”
若不是燕随风今日提及,韦君元很久都没回想在松竹派的事了。只记得刚拜入门下时他才十三、四岁,倒是真跟着那时的师傅学了一点本领,可惜师傅走得太意外,他还没从悲伤中缓过劲来便落到了师叔手里。师叔白日让他劈柴挑水烧饭,从不教他术法,夜里他累得狠了,倒头便睡,睡梦中总感觉有人抚摸自己的身体。他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几次之后便提出要换寝房。师叔准了他的请求,但从那之后时不时就有师兄弟跑来欺负他。甚至有一次在他去河边挑水的时候,几个坏小子把他按在岸边扯衣服扒裤子。他吓坏了,拼命挣扎着翻进河里。几个人在岸边跳着脚的骂,眼睁睁地看着他顺流而下。当晚他浑身精湿的回到师门,发现前后门皆已上了大铜锁。在门外的石阶上瑟瑟发抖地坐了一夜,终于熬到山门开放,可他却没有再进去。直到去年围剿松竹派,再见昔日师叔,那人已经走火入魔,但在见到他后,眼中依然露出猥琐垂涎的精光,这目光把他从前不能理解的遭遇全部串连起来,看得他心惊厌恶,起了杀心。
燕随风有些意外:“这么晚?”
韦君元终于焚出一小团金绿色的高阶天火,不由欣喜地托在掌中欣赏:“对,之前是在别派修行。”
燕随风偏过头去看那火:“什么门派?”
“上次从进来到遇见你,前后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
韦君元大觉咋舌,重新对天禀一词有了认识。他虽不如燕随风聪慧,但若是练习个把时辰,肯定也能熟练,只是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去练习,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全力以赴,避免拖后腿。好在现实没有太让他难堪,见他已经能够召出中阶天火与天雷,燕随风又露出一点笑模样:“孺子可教。”
韦君元这次不用猜测就知道他在说反话,但心中却没有怒恼。大概是和燕随风相处久了,他奇异地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分辨出对方话中的含义是褒是贬、是喜是恶,甚至还能从中听出一点欣慰的意思。
说这话时,他很惭愧,因为向来不愿对外人示弱,也不屑于请教师门前辈之外的人,尤其面前这位还是与他平辈的燕随风。可背过手攥了攥拳,他发现自己真的是一点法术也施展不出。
燕随风倒是没有对他作出嘲讽姿态,神情平静语气自然地说道:“神识状态下不比平常,灵力不在丹田,而是如同打散了一般遍布全身,你可以从身体的每一处调动它。”说着他将左手伸到韦君元面前,很轻巧地打了个响指。一滴水花在他摩擦了的指腹间蹦出,见风就长,霎时凝结成一把短短的冰刃。
韦君元的细长凤眸登时瞪大了,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想要想以前那样掬一把天火。他谨遵燕随风的教导,放弃丹田,而是单从指尖蓄力,可接连试了几次都不成功。韦君元虽然没了肉身,但也觉出额上有了要落下冷汗的趋势。偷眼去看燕随风,这人背着手沉默地看着他,倒是并没有露出讥讽一类的表情。即便如此,韦君元还是心里没底,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拿捏不准。
韦君元偶然思及过往,胸中闷气好半天才得以平息,并且发现燕随风这个人在说话不噎人的时候,倒是挺好的。
站起身走过去,韦君元刚要开口说话,却见燕随风举起一根手指竖在唇上,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韦君元当即闭了嘴,然后迅速小跑到他身后,紧张地跟着他一同四处张望。
然而望了半天韦君元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我们又进来了,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燕随风的眼睛盯着峭壁上一处,缓缓站起身道:“你有没有感觉到这里有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