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君元定了定神,忽然从床上跳了下去,顺手摘下床头宝剑抱在怀里,没头苍蝇似的在地上转了一圈,回头对燕随风道:“我得离开这里。”
燕随风神色不定地从床上下来:“你怎么确定它们要抓的人是你?”
韦君元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那是因为我与那个魔使有仇,那时在堰城时捅了它一剑。”
就在这时,两个人身上忽然放出隐隐光芒,燕随风立刻警觉地止住声音低头去看,然而胸中突如其来的猛烈震荡激得他脑中一片空白,随即便失去了意识。而二人搂抱在一起的身体也凭空消失在林中。
再度恢复神智时,韦君元先是感觉身体麻痹至极,睁眼后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客栈的破旧小床上。怀中沉重闷热,正是燕随风还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燕随风的双眼也是大睁着的,木然又无神,直发了好半天呆才抬头去看他。
燕随风不知为何,竟能很真切地感受到韦君元此刻恐惧的情绪,不禁伸手握住他那只冰冷的手,拍了拍道:“冷静些,我们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出去。”
韦君元漫无目的地在地上找了一圈,忽然站起道:“回去那个裂缝入口。”
燕随风刚想阻止他,韦君元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了开。燕随风一把抓了个空,又气又急却也不敢大喊出声,回头又看了一眼獐子精与魔使的方向,那几个人似乎已经得到许可,魔使挥动头部扭曲的手臂在虚空中划开一道缝隙,正与在堰城所见到的一模一样。按照燕随风的本意,此时应该留下静观其变,可他将头转向另一边,看见韦君元已经跑出老远,不得不咬牙站起追了出去。
人脸这回显出了一点怒容,林子里霎时阴风怒号,吹得地上飞沙走石,枯枝落叶腾空而起。韦君元连忙抬头罩住头脸,同时又听那獐子精道:“魔使大人息怒,这次准保不会再错……那是当然,据探子来报,那小子现在就在县里的客栈中,乃是抓他的最好时机。”
韦君元听到此心中惶惶然地明白了些许,原来这树怪就是魔使,也就是堰城中那个戏耍自己的少年;而且,李晋茂并非它们的目标,妖怪夜袭客栈原本是想抓其他人。而这“其他人”的人选……韦君元在周身寒意中猜测,最有可能的就是自己了。思及至此,他惊觉此处是非常不安全,不单指这个来路不明的梦魇或者幻境,而是整个羊肠县都太危险了!早知道这该死的魔物还没有对自己死心,他说什么也要赖在云霄宫里,装病也不会出来的。
大概是他的恐惧情绪波及到了身旁的人,燕随风再次回过头,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了?”
韦君元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沉重焦急的心情慢慢有了松弛的迹象,潜意识中那点被人轻视的酸意也被紧随而来的喜悦冲散了。如果燕随风能跟在他左右,那自然再好不过,但是他真的没想到,燕随风会愿意陪自己一起冒这个险。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燕随风伸手握住他的小臂向前拉扯:“走啊,刚才不是还很着急?”
韦君元有点脸红,又追问道:“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
“它……我……”韦君元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抱着宝剑不住后退,结结巴巴道,“虚、虚冥大会的时候,我跟它交过手,但是被它逃跑了,所以它大概是记我的仇……”
一句话让他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眼见着燕随风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信,韦君元急得一跺脚大声吼道:“它是个魔物,魔物的心思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要抓我?总之,我要走,你别拦我!”
他这一通吼完,屋内顿时安静了,半晌都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良久之后,燕随风紧锁眉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我什么时候要拦你了?”
尽管树怪此刻的形态变化得更加离奇骇人,韦君元还是凭借直觉认出了它。单是看着它那张有凹有凸的光滑面颊,就足以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不由得伸手抓住了旁边人的衣袖。
燕随风正在聚精会神盯着那怪树,察觉后回头用眼神去询问他。
韦君元忐忑地凑近他耳边,用气流似的声音说道:“它就是虚冥大会上逃出来的那个魔物。”
燕随风见他明显是把实话咽了回去,心中很是怀疑:“若我没记错,那时我们几十人围攻魔使,可它唯独不攻击你,还把你护在身后,你这才有机会偷袭于它。”
韦君元当初也很纳闷,现在一想全明白了,因此也是更加心虚,生怕燕随风看出端倪,急忙辩解:“它、它只是想胁迫我,哪里有保护我,难不成你以为我与它们是一伙的吗?”
燕随风审视了他的面容:“我没说你和它们是一伙。而且它为什么要胁迫你?”
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与难以置信。
韦君元先一步推开他坐起,抬手拢紧衣襟,自语似的低低道:“回来了?”
燕随风也盘膝坐起,伸手攥了拳头又松开,用陈述的语气说道:“回来了。”
韦君元一心想要赶紧回去客栈,可要问他如何才能将神识归窍他也是懵懂,但眼下他无暇冷静的思考,只是一味地奔跑,一口气便奔出了密松林。燕随风跟在他身后,气恼的同时发现这家伙还挺能跑。眼看着韦君元已经奔了破道观而去,燕随风担心其中还有妖人守卫,登时纵身向前一扑,将人抱住扑倒在地上。二人搂抱在一起滚了几圈停住,燕随风用双腿夹住他乱动的下身怒目道:“你够了,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乱跑,你不要命了?”
韦君元和他皆滚的满身尘土,还在不服气地挣扎:“你懂什么!放开我,它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不回去肉身就要被毁了!”
燕随风头一次发现他的脾气如此倔强,磨牙霍霍地对着他道:“你再这样不听话,神识会比肉身先行毁掉!”
韦君元愣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前方还在手舞足蹈的獐子精,忽然打了个寒颤,一把拉住燕随风的袖子:“我们快走吧!”
燕随风微微皱起眉:“去哪?”
“离开这里,回去客栈,它们要来抓我了。”
燕随风回身从床上拾回自己的佩剑,走向他道:“走吧,我和你一起走。”
韦君元显然是怔住了:“你和我一起走?”
燕随风也学着他把宝剑抱在怀中,但气度可比他淡定从容许多:“当然,就你一个人,出去不是等于送死吗?”
他因为惧怕被听见,离得太近,温热的气息就全吐在对方的耳根。燕随风只觉耳后一阵痒麻,立刻垂目扫了他的嘴唇一眼,同时神情古怪地咽了口唾沫。韦君元此刻没工夫揣摩他的心思,见他面色凝重,便又很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这时前方又有了变化,树干之上的人脸已经完全凸显出来,甚至还探出一截细长的脖子。獐子精见了连忙躬身施礼道:“魔使大人,您做法完毕了吗?”
人脸张了张嘴,也没发出什么声音,獐子精却像听懂了般连连点头:“是是,若是没重要的事儿奴家也不敢打扰您,还不是因为巍山那头蠢猪的手下办事不利,抓错了人,我正要让它们下山去重新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