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摆手道:“在哪处都是一样的,实在不敢太过烦扰仙子与帝尊。”
仙子看着我又是笑:“你若愿意烦扰……烦扰我们,我们是极乐意的。倒是一直这般拘谨,有些叫我难过,只怕你觉得我刻薄刁蛮,不易相处。”
九天之上的仙人竟如此平易近人,体贴温柔!
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锦绣仙子和那仙人逗趣,突然他二人便转过脸来齐望着我。
叫我十分尴尬。
我错过了什么,话怎么突然落在了我身上?
“还好赶得及,若叫你们离了殿,我还不知要从哪处去寻。”
锦绣仙子轻快道:“你不在帝尊身旁候着,来寻我们作甚?”
那仙人低头去理衣袖,仿若袖上沾着尘埃一般,并不看锦绣仙子。
上次听了那故事,我便对“落雁”好奇起来。此时仙子提了,我自然欢喜答是。
锦绣仙子带我进了一处殿宇。
“流觞”与“落雁”叫主人置在一方玉白的案几上。两柄剑一长一短,一宽一窄,一个透着清幽冷光,一个溢着炽金流光,列在一处,显着全然契合的味道。我本还有些挂念我的“流觞”,如今见了它们这般,才觉得这样呆在一处,才是它们的真正所属。
我又在稀里糊涂中,人已站在了云头上,与仙子再度前往九天。
“师尊果真允我这般到九天上去?”
总觉得有些怪异。
“‘流觞’亦是贵重的,更莫要说‘落雁’‘流觞’得以相守一处,便是天地间最最难得。这柄长剑确实也有些来历,但道长全然受得的。”
锦绣仙子言辞十分伶俐,我在她面前总是不知不觉便糊涂起来。等我觉出不妥时,我已随着师尊在返回昆仑的路上。
我一路观察师尊神色,心里盘算着要如何与师尊说,我方才叫人诓着收了一份贵礼。
仙子将剑递与我,我仍觉有些稀里糊涂,但仙子面上笑意灿然,我实在不忍拒绝,终于还是伸手将长剑接过。
没想到那长剑一入我手,便幻去剑身,我仔细去看,只在腕间寻到一枚从未见到过的红色小痣。
我讶然失言,只能抬头去看锦绣仙子。
“没想到‘流觞’竟在碧瑛道长手中。可否劳你现在去找他一趟,向他问一问,碧瑛道长愿以‘流觞’相赠,不知他可愿另拿一佩剑来,赠与碧瑛道长?”
那仙人收了先前戏谑神色,亦是笑起来,道:“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便隐了身影。
“如此这般,也算成全一桩美事。只是我可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我正要摆手拒绝,突然庭院中又现出一道人影来,我转头望过去,原来是方才在大殿外见过的仙人。
“我正想着,你应是该来了。”锦绣仙子笑着道。
竟是这般决然的爱恋。
我听锦绣仙子一番讲述,心中戚戚,眼中不觉有了湿意。
“情至深处,竟是生死相随……”我叫这故事牵住心神,一时有些迷茫。
“帝尊只邀了仙尊麽?”锦绣仙子突然出声。
童子又向锦绣仙子行了礼,仍是笑道:“确是如此。”他又将我望了望,眼里晶晶亮亮的,复又说道,“帝尊说了,旁的客人,便请仙子好生照料。”
“我竟没有预料到会这样。”仙子弯了眉眼,话语里都透着笑意,“你自带仙尊去罢,我带碧瑛道长到各处好生玩一玩便是。”
“昆仑所赠的灵器,定是十分稀罕之物罢?”仙子叹道。
“怎敢与九天相比。”我连忙摆手。我见仙子脸上似有盼色,忙将短剑从腰带上取下,递与仙子。
仙子将剑拿在手中一番查看,脸上显有赞叹之意,我心中也不禁得意起来。
仙子将玉杯递到我面前,面上带着些顽笑神情,与方才的笑容有些不一样:“一杯清泉水,总能喝得了罢。”
我本担心方才言语冒犯了仙子,此时见她笑容,虽知她顽笑,但又从她面上觉出些亲切意味,便再不好意思推拒,只将玉杯接过,放到唇边饮了一小口。
清泉甘冽,确是我从未尝过的好物。
我忙说:“这院里的果儿个个都长得形态非常,定是十分珍贵了。”
锦绣仙子仔细将我望了望,脸上仍是方才的笑,道:“帝尊既邀了你来,你便不需在意这许多的。”
我也将仙子望住,正色道:“我原是陪伴师尊而来,现在却自顾自玩乐,原本已十分失礼了。”
“帝尊天资卓绝,虽承帝位是受其父君所传,但修为亦是天界无二。先前到人界走了一遭,修为便又进一层,这般通悟本领,真是整个天界也艳羡不来的。”
锦绣仙子与我讲帝尊御敌故事时,我便被那般果决英勇的手段折服。她又说到帝尊天资悟性,又叫我心中叹服。我虽如锦绣仙子所说那般,心中艳羡,但想到三界之中有帝尊、师尊这般英才,又觉是三界之福,心中更多了几分仰敬之意。
不知不觉,我们已穿过了两座殿堂,进到一处小院。院里亭台流水,奇花争放,草木掩映中,缀着数枚鲜果。那鲜果形状饱满,色彩鲜嫩,长得实在极好。
“你若见着喜欢的,拿去玩便是。”
我听锦绣仙子声音,回头去看,才发现自己已走得离仙子有些远了。我惊觉自己失礼,立刻往回走。
我观锦绣仙子模样,比方才在外面时分明拘束不少,想来这处楼宇绝非寻常。我虽只是山野草灵,但总算在昆仑受教了些日子。昆仑虽有广阔天地任人来去,但亦有些禁忌之地,不叫弟子随便进出。大师兄与我讲解时,虽言语温和,但眉目间有凛然之意,光见他神色,也明白些利害。
我们随锦绣仙子进到紫清殿中。
我悄悄将四周望了望,大殿陈设端雅大气,确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只是空旷得很,帝尊应是不在殿中。
一名童子突然自虚空中现出身影。他向师尊行了揖礼,脸上挂着笑,向师尊恭敬道:“仙尊寿福。帝尊在揽清台,还烦请仙尊随我前去。”
仙子将我手拉过,几乎只一瞬的工夫,我们已落在了一处楼宇前。楼宇并不大,但四周云雾缭绕,显得十分娇憨可爱。
锦绣仙子将手中锁钥掷出,虚空之中现出一道门来。那锁钥与门上锁洞相合,片刻后,眼前云雾消散,那楼宇也不复方才的娇憨模样,现出高耸巍峨的姿态。
我随锦绣仙子进到楼内,只觉楼内空间更大,仿佛别有洞天一般。四周各种灵器陈列,我只觉双眼也不够用,恨不得再多长出几只眼来。
“行了,你快回去罢,仔细帝尊又要找你。待会若还要寻我们,便到灵品阁去就是。”锦绣仙子仔细收了锁钥,仍弯着眼向仙人笑。
那仙人未再回话,只向锦绣仙子睨了一眼,又向我微一颔首,身影便隐去了。
锦绣仙子转过身来,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唉,我心中本选中了几处好地方,预备带你去玩的。帝尊既属意灵品阁,我们也不好拂了他的意愿。灵品阁虽有些无趣,但想来帝尊是不愿你太过奔波……”锦绣仙子止住话头,拿眼静静将我望着。
“你倒找着乐子了么,帝尊早些时候可一直黑着脸呢。”
锦绣仙子面上换了笑容,身体往前凑过去,亦帮仙人整理起肩背处的外袍来,声音也柔了几分:“自己整日巴巴的望着,便能将人盼来么?如今怎么还置上气了呢?”
仙人听后,亦笑了出声,手上动作也停了。接着他将手掌摊开,掌中波光流转,凝出一枚泛着幽光的玄青锁钥。他将锦绣仙子拉到身前,将那锁钥递与锦绣仙子,柔声道:“帝尊嘱托,客人若觉得烦闷,可去灵品阁中寻些耍物。若是生了饥渴,阁中亦有些灵果可用,可稍作消解。”
案几旁不远,是一张赤霞小榻。我看着这张红榻,脑中忽然现出些模糊影像,我想将那影子辨得更清楚些,锦绣仙子的声音却将我拉了回来。
“道长莫要胡乱想了。昆仑是何种地方,不得掌门允许,我如何能带得你离开呢?”
我脑子更加糊涂。我不过闲人一个,九天哪里有什么事是用得着我?不过左右仙子不能将我论斤两卖了,便是去了,最多无非尴尬一番,倒也不甚妨事。
“道长可愿与我去看看‘落雁’与‘流觞’?”仙子突然问我。
师尊朝我望来,眼中似有诉说。我仔细将他望着,等着,他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讲,只转身随那童子去了。
我望着师尊离去背影,竟觉出几分熟悉之感,心中没由来地生了几分闷痛。
我与锦绣仙子方出了殿,迎面又撞见一位雅丽的仙人。那仙人与锦绣仙子打了照面,面上似乎松了口气。
师尊一路上神色冷然,一言不发。我见师尊面色,不敢再拿自己做的错事烦他。
但想到师尊全然未发现我腰间短剑已不见了,心中不免感到失落。
过了不多久,锦绣仙子竟又来了昆仑。
仙子温和道:“这剑有些年纪了,便有些犯懒。它如今已认你为主,平日里便只做这般形态。若你遇着危险,或是想要用它时,它便会幻出剑身,助你御敌。”
我望着那小痣,心中有些不安。
“这剑似乎太过贵重了些……”
他二人一唱一和,我竟连开口的机会也寻不到……
只不过一会儿工夫,那仙人便又回了来。他将手中一枚长剑交与锦绣仙子,笑着道:“此剑仙子可还满意?”
锦绣仙子亦是笑:“总算没有太叫人失望。”
那仙人将手拢在袖中,只挑眉将锦绣仙子望着。
“‘落雁’一剑,你可记得在哪位仙友手中?”
那仙人似乎愣了愣,道:“自是记得。”
“倒未必尽是如此,亦要看境遇与各人性情的。竟叫你难过起来,实在是我的不是。”锦绣仙子将短剑收回鞘中,片刻又道,“不过那‘落雁’倒是叫我一位仙友得了好一段日子了,如今‘流觞’在你手上,也算缘分。只是如今它们分落两地,亦有些可惜……”
我亦遗憾于故事里那对爱侣无法相守,如今这对双生剑便有如他二人化身一般,能叫它们替代主人守在一处,亦是好的……
“我灵力低微,这把剑跟着我也得不了甚么用处,不如便请仙子转交好友,让这双子剑守在一处罢。”
“此剑剑纹澹澹如水波,色虽暗却难掩冷幽之光,确应是‘流觞’无误了。”仙子突然叹道。
“仙子知道此剑吗?”我亦惊叹于这把短剑的工艺无双,却不曾想它竟有来历。
“跽坐流觞,惓听落雁。‘流觞’与‘落雁’本是一对双生剑,是多年前天界一对道侣合炼而得。他们自在凡界起便配着这双剑,后来齐修得仙体后,仍是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是天界中令人艳羡的一对爱侣。可惜后来其中一位困于天劫,始终不得超脱,最终神识堕魔,造下大杀孽。天庭着兵将去诛他,他的爱侣将天兵天将拦下,自己当场辞去仙籍,抱着爱人与他共堕冥海,二人道身灵魄一同消散于三界之中。在那之后,这对双生佩剑也就此失落。没想到,‘流觞’竟在昆仑。”
我端着玉杯慢慢饮着,仙子便又讲起了许多天界轶闻。仙子性情爽朗,所讲轶事,时常叫人忍俊不禁,我心中渐对仙子更亲近了一些。
“你腰间挂的,可是那日考试所得的灵器?”仙子突然转了话头,向我问道。
我愣了愣,点了点头。
仙子叹了口气,道:“你这般守着规矩,叫我也无可奈何了。”
我有些讪讪,不知该如何作答。
仙子又将我领到院中一方石台旁坐下,手指微点,幻出一枚方口的玉杯来。玉杯似有感应,径自飞去院边清泉中盛了水,又飞回到仙子手中。
锦绣仙子在木叶中找寻一番,似乎挑中了一枚果儿,伸手欲摘。
我心中有些慌乱,忙指着身旁一处鲜果道:“这果子长得好生可爱……”
锦绣仙子停了手上动作,朝我这处望来。她将我指着的果子望了望,笑着道:“那果子尚未至熟期,不好吃呢。”
锦绣仙子此时神色,便与大师兄那时有些相像。
锦绣仙子见我转身过去,似乎愣了愣,口中喃喃:“……叫我在这里陪着,又顶什么用呢?”
之后锦绣仙子便也和我一道走动起来。有时走到一些灵器旁,她便与我讲帝尊是何时得了这灵器,又用这灵器驯服了何种作乱的妖灵神魔。
那童子说完,又侧头望向我,脸上又摆出了笑。
我有些怔愣。
那笑容里竟似透着些熟稔味道,好似我们是旧相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