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有意想要影响别人的。但他既然存在,就不可能混淆于众生的灰色幻影之中。
他无可置疑地美丽,宇宙规则显现在基因上,显现在基因的显现上,非凡的美貌。但即使没有这肉身的安排,他的特质也仍然是可见的,格格不入。他像是一颗张开眼睛的巨大星球。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不表示,无意愿。也像日月一样无知无觉却巨大地影响着地球一样影响他周围的环境。
他是一种可能,一扇逃离的门,令注意到他的人疯狂。没人能说清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些。那像是一种比生物本能更基础的潜藏于精神或者比理性心智更加深暗的地方的指令,一些更基础的东西。他的存在唤醒了那些,叫人们从尘世并不美丽的幻梦中醒来,千千万万羁绊的命运之线编织而成的织梦网,粉碎于他的存在前。
他只是一个来访的客人。
舒适度的富裕,疏远的冷漠与自由,都是为弟弟而服务的。
方便他观察人间,又不至于被打扰,好像坐在暴雨的玻璃屋中。
他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想要知道弟弟的世界是怎样的。
在这无常世界中,弟弟又是怎么看待和对待那些事的。
于是,他的存在消失了。父母只生下了他的弟弟。
那时候,弟弟的泪水,也许大部分是为他而流的,知道他会知道什么。
你要求看到的真实,会刺伤你。种种普通人无法承受的世界真相。
哥哥太贪心了。
弟弟很无奈。
没办法。我就是那样的,又不是肯定喜欢你呀。
你太过分了。哥哥还无理取闹地嚷嚷,又立刻小了声。那起码,现在喜欢我好不好。
哥哥不要哭啦,你哭得我都难过死了。
熟悉的温软身躯挤入他空置的怀中,好声好气地安慰他。是熟悉的弟弟。
他抱紧了弟弟,泣不成声。
他和弟弟是无法交集的。弟弟不要别人,自然也不要他。
他失去了弟弟。
他承认自己的失败,将自己置于这样绝境的虚空地步。
弟弟什么都不需要,他的举止思想在那样的存在面前,如此自作多情到可笑,如同面对空气和镜子一样毫无意义。没有什么是有意义的,包括爱。
在那个世界中,弟弟看向了他。透过时空的帷幕。
弟弟显然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透过哥哥,弟弟显然也看到了哥哥存在中的自己。对立的两面镜子中不断反射的千层回廊。
那些发生的事,都毫不特殊,淹没在如海之沙中。不过芸芸众生中的爱恨情仇。
他与世界已经有隔阂。有了神的视野,却无法放弃凡人的境界,变成可笑的小丑。
没有真正可以爱的,也没有可以恨的,一切不过如此而已。没有什么是你可以真正把握住,可以相信的。真实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
这样的弟弟,叫哥哥觉得十分陌生。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认识弟弟了,但是当他当真遇到与自己素不相识的弟弟时,发现实在过于陌生了。
面对这样的弟弟,他无法走上前去,亲亲他,抱抱他,亲切温柔地问需要什么。
弟弟的性格还是很安静的,并不张扬。不是那种显耀威压式的权能统治感,更像深水无澜的深渊。它只是在那里,如果不注意它,也许看过去就只是毫无异常的背景。但是当注意到它的时候,越接近,越深入,就越会被它同化,犹如靠近黑洞,被扭曲吸入,光也无法逃脱。
弟弟是漂泊的浮萍。他并不是有目的而来的,不是来主宰,不是来经历和增加知识的,只是到了哪里,便来了哪里。他顺从忍耐,接受着命运,不带欲望,没有好奇也不抗拒地经历着一切。那种疏远感,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他不是有意要观察的,只是既然不是其中一员,就自然而然显得像旁观者。
他遵循着普通人的轨迹按部就班地生活,按着这里的规矩和知识。但他的存在就注定他是特殊的。
他发现了另一个可怕的事实。
也许,他的父母的存在,这个家庭的种种,仅仅只是为了弟弟的出现而铺垫的。他才是那个异数。
弟弟并不喜欢同这世间亲缘因果扯上关系。因为他这样想,于是当他来时,周围便被设置成了适合他的环境。因为弟弟要降临,所以这个家才被创造成了。
他被弟弟的纵容所扭曲,无法再像常人那样看待世界。如果说一个人所能经历的是时间上的一条线,看到的是一个面。他的反复察看可能性,已经是多维立体的。
选择游戏模式的人,会丧失真实感。这也是代价。
那么,弟弟呢。
是一直喜欢你呀。所以叫哥哥不要想太多。你看我从来就只要专心享受就好啦。
现在哥哥的疑虑解决了吗?解决了就回去吧。还是不开心的话,可以用我来取乐呀。我等了很久了。一起来做开心的事吧。
他不觉得自己如何特殊,但在弟弟未成熟前强行把他揉入世界中,让原本那么高远的弟弟变成爱欲的形状。种种,似乎都是巧合的巧合造成的结果,又像是有更高的命运之手精巧安排,看会出现怎样奇妙的反应。但弟弟都不理会,他似乎更加没必要。
那个世界的你都不理我。
他朝弟弟控诉。
想要这样做的初心是什么呢?忘记了,似乎是一些很可笑而不足一提的想法。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念弟弟。弟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比世界更加真实的真实。
他呼唤的时候,弟弟就应许了。
弟弟的眼睛很清澈,像水,像镜子,毫无感情的温度和杂质。
哥哥倔强地看着弟弟。弟弟曾经爱上过他,一直很爱他。也许他对于弟弟来说是特殊的。
弟弟移开了眼睛。
认清了世界的虚幻,就等于看清了自己无立足之地,无倚靠之实,坠入无的深渊。
而你自己又特殊到哪里去呢。
他忽然懂得了弟弟看他时的怜悯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