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餐厅的圆号窗口有您喜欢的炭烤鹿排,但是,”克莱因抓住艾彻斯的手劝他冷静,“厨师先生已经响应命令,提前进入‘雪原计划’后备组了。如果要口味相似的菜,中提琴餐厅也有一家,它在学校的另一端,我多花上四十分钟也可以买到。”
“但是从来没有一位教师,会要求学生每天花一个小时给自己备餐,您说是吗?”克莱因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还都是顶嘴教授的话语,说不紧张是假的,艾彻斯很快感受到他的手心一片潮湿,克莱因的声音也微微发抖。
菲尼克斯没有继续用尖锐的话语刺激他。
菲尼克斯不置可否,点开触摸屏上的文件,申请书第一句:少尉克莱因·迪尔自愿申请参加“雪原计划”……
菲尼克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后勤部?还是……”
克莱因看了看他的脸,和桌子上一口未动的餐盘,大胆地问:“教授,是因为这些天没有带您喜欢的餐品,所以您不开心了吗?”
菲尼克斯刻薄道:“你天天来不就是为的这个吗?”
艾彻斯听到了,眼神也是一冷:“教授,您什么意思?”
“艾彻斯·潘瑟,我没有在问你,”他冰刀似的目光投在克莱因脸上,“我在问这位‘迪尔’先生。”
他会给克莱因划到本星球的城市安保,或者校内站岗一类不必太用心也能做好的工作,再给一个合理的分数,让他即使是傻瓜也能唾手可得中尉军衔。
学校里平民出身的学生虽少,克莱因也不是唯一,但能顶着贵族学生鄙夷眼光讨好他的,确实只有克莱因一个人,菲尼克斯并不吝啬。
距离任务分配仅有不到一周,克莱因似乎有些懈怠了,没有次次都按照菲尼克斯的口味端上食物,菲尼克斯也不意外,总有人在成功的前夕半途而废。
菲尼克斯将手帕折好,放进口袋:“事实上道歉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和性交无关。”
克莱因看着他曾经尊敬畏惧的冷漠男人对着他一口一句性欲、性交,几乎想夺路而逃。
“你的话还有一处错误,”他冷静到快让人崩溃,“我并没有‘解决’,这也是今天我来见你的第二个原因。”
“你哪儿也不去。”菲尼克斯冷声说道。
“为什么这么做?”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克莱因只觉得寒意附骨。
菲尼克斯直接关停了他的轮椅:“我对你产生了性欲,其他人也一样。”
“……有一条东西绑住了我的眼睛,触感很像领带,有香味,是……幽浮瑞亚公司的五号奥翠梧桐,您的办公室调湿仪里有这款喷雾。”克莱因说着,脸色苍白得像被乳漆涂料浇过。
菲尼克斯沉默不开口,风吹过他暗红色的长发,拂过树的呼吸根一般,静默。
菲尼克斯很喜欢这种安静,尤其是餐后午困,克莱因靠在沙发背上午睡,距离他的办公桌不到五步远,调光窗板可以过滤阳光,但是克莱因还是觉得不足,经常解开校服领带和最上层的扣子,然后把领带轻轻扎在眼睛上充当眼罩,黑色的布料和他浅木色的皮肤意外地有协调感,锁骨中间微小的窝在布料间随着呼吸微动。
“当然。”
“上周日晚上,十点十五分左右,您有来医院看过我吗?”
菲尼克斯整了整领带结,动作优雅,又带一丝不近人情的教条感:“为什么这么问?”
固执!蠢笨!不知好歹!他说的话就像滑稽剧的倒霉英雄主人公。
“不,不,教授,不要放在心上。”克莱因的脑袋里好像有岩浆流淌,烫得他额头通红。
“请接受我的道歉。”菲尼克斯看他一头细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克莱因讪讪地接过,厚实干净的布料拿在手里,还能闻到清淡的奥翠梧桐香,花边新闻上说菲尼克斯家族的人似乎都很偏爱这一香型。
过去的教授太老了,已经老得鼻子上的单片眼镜都戴不稳了,又不爱用营养液,克莱因就每天都从小提琴餐厅替他端餐点过来。等到这天克莱因再端着餐盘坐上悬浮校车时,他望着自己的普通餐食,和给教授那个盘子里的,好消化的蟹肉泥、豆茎块泥、蔬菜泥,还有一杯热山谷牛奶时,怔怔地“啊……”了一声。
克莱因硬着头皮敲响了菲尼克斯教授的办公室门,顶着冷淡得可以致死的眼神,端上了婴儿辅食一样的盘子,并进行了此生最为如坐针毡的一次午餐。
菲尼克斯教授并没有为此感到荣幸或者别的情绪,因为这个姓氏讨好他的人简直太多了。
克莱因提高了声音,继续说:“您把我放进先锋组,或者……什么困难的组都好!不必优待我,也不要给我换轻松的任务,万一我死在未知的星球上,是我自己的选择,您就把这当做‘平民的固执’、蠢笨、不知好歹吧!”
说罢,克莱因没有等菲尼克斯的回应,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连带着艾彻斯一起带了出去,脚步飞快,好像失去了理智一样往前走着。
——克莱因回想起那天的争辩,决定一回学校就退掉自己按时续费的图书馆智脑,尤其是古典书库。
菲尼克斯平静地说:“迪尔先生,我欣赏持之以恒的人,但是标准逐渐降低,不如不做,还是您终于想起‘平民的自尊’,又不舍得这些天的努力,决定敷衍了事了?”
这话旁人听着都觉得很是不礼貌,艾彻斯眼睛眯起,喉咙里开始出现野兽嘶吼般的低音,似乎是某种变化的前兆,克莱因倏地往前一步,把艾彻斯挡在身后,话锋一转,问道:“这所学校在有平民入学之前,教师和学生之间不必互相尊重吗?”
菲尼克斯话语一顿,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迪尔”念得很重,明显意有所指。
克莱因的眼神和他在空气中对上,针锋相对间,他的背上已经浮起了薄薄一层细汗。
很快,这双宝蓝色的眼睛弯了弯,克莱因有点突兀地笑了起来,带了点乍然生出的自豪:“请您至少先一下我的申请书。”
随后,克莱因和艾彻斯当面上传了自己的实践申请文件。
菲尼克斯没有打开看:“直说吧,城市安保还是校园驻队。”
克莱因面露怔忪:“您说什么?”
菲尼克斯用一种诡异到极点,又有些闻之欲醉的口吻问:“我能第一个插入你吗?”
“那你应该去找男妓!”克莱因的拳头攥在一起,连骂了几声。
“没有考虑过。”菲尼克斯捡起手帕,抖去草屑,想替他擦汗却被一把挥开。
“既然已经解决过了,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请您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打着道歉的旗号做奇怪的事情了!”
那让菲尼克斯经常有一种冲动,反正克莱因也看不见,说不定可以把他的第二颗扣子也打开,或者第三第四颗也一起,但是解开以后要做什么,菲尼克斯并不大熟悉后续步骤。
“您对我做了一些……事情,对吗,”这不是一个问句,因为克莱因已经从静默中得到了他的答案,“抱歉,我得走了。”
他把那块暴露了恐怖事实的手帕甩在新鲜的人工草地上,想要离开,伸手想按动轮椅的时候,手腕猛地被一只骨骼立耸的手抓住,每根手指都修长细瘦,隐含的力量却让克莱因差点幻听到自己腕骨碎裂的声音。
克莱因冷笑了一声:“因为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我身体里的激素发生了异常,这让我对一些药物产生了一定的抗性,比如,睡眠药剂。”
菲尼克斯冷静如常:“是正常现象。”
克莱因的语气依旧僵硬,却几乎掩盖不住尾音里像豆子翻滚似的颤抖:“那天我在晚上八点前照常接受了注射,两个小时十五分之后,我醒了过来,没有完全清醒但是,我,我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电光火石间,克莱因的目光一下死盯住这块白色的布料,然后视线极其缓慢地上移,困难地落在菲尼克斯教授的深灰色领带上。
克莱因突然轻声问道:“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菲尼克斯顺着他锐利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简约整洁,还有一枚银色领带夹。
在礼貌询问了是否需要继续带午餐来时,菲尼克斯没有拒绝。
多次共同用餐后,菲尼克斯发现克莱因似乎在依照他的口味调整带来的食物,会尽量给他带圆号窗口的炭烤鹿排,也会记得在黑咖啡里加入四到五块冰,并且不会在盘子里放任何豆类。
菲尼克斯知道今年最困难的实践任务代号为“冰原计划”,要派遣去远离斯莱登郡星球的无人星球进行勘测、采集,星球地表被冰雪完全覆盖,地形多变,如果发生意外事件,很有可能就此丢了性命。在克莱因的履历里,“身体是否可以异化”一栏,填的还是个“否”,代表他只是一个血统混杂的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