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在乎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你为何如此抗拒成为我们的家人?”
我吻了他好一会,直到他的呼吸平静下来。我与他分开时,他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抓紧了我的手臂。他的脸上全是他因为疼痛飙出来的眼泪,可是他说:“我原谅你。”
我觉得他好无厘头:“原谅什么?”
“你的无礼。”
我这会不和他客气了,直接揍了他一拳。
他被打懵过去了,好一会没有回神。
我道:“你把事情和我说清楚,我就不打你。为什么刚才我会晕过去,为什么我会突然不舒服,为什么……”
我有些紧张了,问道:“你要去哪里?”
“禀报主教,让他把你的牙齿拔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瞪着眼睛看着他走出帐篷,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门口处的他拉了回来,按倒在地上。
“噢,是吗?那你对你的兄弟姐妹们提过意见吗?还是说,只要是红衣主教的命令,你们就得遵守呢?”
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了。
我双手捧起他的脸,在他的眼角落下一个吻:“别害怕,我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摧毁你,而是想帮助你。我让你感到迷茫了吗?这是好事。你想回归生命的起点,但你有没有想过,生命的起点本来就是茫然。”
“你呢?难道你没有自己的思考吗?”
他怔住了。
我好笑道:“坦诚、平等、团结的世界,不应该充斥着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个性吗?为什么我在你们身上看不到呢?”
我看着他的面容因为煽情而扭曲,沉默了许久,问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吗?”
他笑道:“是佛教导我的。”
我道:“那如果是低科族的人……我是指那些因为被仿生人抢去了社会分工,所以一出生便只能在底层求生的人向你的佛寻求帮助,你又会如何劝解他们呢?”
“当然!”他立即回过头来,对我微笑道。
他这么激动,我真怀疑他们组织给他们每个人都分配了拉人头的指标。
“为什么呢?”我继续问道,“人与人生而平等,这句话很多贤者都说过,我并不怀疑,但是仿生人只是人的造物,所有情绪、思考都是程序的反馈,所有激情、爱欲都可以被随意剥夺。这难道不是天生低人一等吗?这样的我们,何来生命的起点,又何能与你们称兄道弟呢?”
……他是认真的吗?他真的完全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吗?这样的话,他们也对aphro说过吗?如果我继续拒绝,他们会不会像对待aphro那样对待我——杀害我,然后抛尸街头?
我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传教士松开我的时候,快速在我太阳穴旁亲了一下。我情不自禁眯了眯左眼。
“头还痛吗?”他问我。
“祂会爱你。”
我愣住了,只觉得荒谬:“真是虚无……”
他终于有些生气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心存感恩,还口出狂言。”
“什么?”我又一次被他的话噎住了,“家人?”
他点了点头:“是的,只要你成为佛的信徒,我们便是兄弟姐妹。我们之间,就会好像你今天所见的那样,坦诚、平等、团结。所有道德廉耻,都会被爱欲之火焚烧殆尽。所有虚情假意,都会被爱乐之道撕得粉碎。没有器官羞耻,没有标签定义。没有束缚,没有审判。我们彼此之间,只有赤诚的裸露,纯粹的欲望。所有人都会回归生命的起点,所有人都在佛的摇篮当中。你为什么不乐意呢?我记得你以前和我提过,朋友离弃你,社员排挤你,社会不要你。你在这个世上是那么的孤独,只有全息植物和虚拟的梦能给你小小的安慰。如今我们愿意容纳你,佛也垂怜你,我更是爱你。你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说完,便一把抱紧了我。我靠着他的肩头,一时间愣住了。
“放屁。”
我坐到一边,他躺了一阵子才直起身,蹭到我身旁。
“在你把所有事情告诉我之前,我不会把你的手臂接回来的。”我道。
“佛的事情,不可说。”
我“啪”地一声折断了他的手臂,及时捂住他的嘴巴。他呜呜叫了两下,额头上青筋暴起,大汗淋漓。我有点不忍心了,想起刚才他对我的安抚,那些吻。他说我是迷途的羔羊。在我眼中,他又何尝不是迷途的羔羊呢?
我松开手,在他要大声呼喊之前,俯下身子含住了他颤抖的双唇。他的声音顿时被淹没在我俩的唇齿间。
“所以这颗‘智齿’是你们主教种到我嘴巴里的?”
我发现自己此时的声音竟低沉得可怕。
“佛的事情,不可说。”
他颤颤地抬起了眸子。
我抱着他:“好了。我的羔羊,我的哥哥,现在轮到你帮助我了。请告诉我,你的佛、你的神明,是不是一个自称‘omnipresence’的人工智能?”
他竟然因为这么两句话,有些生气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表情,只盯着他的眼睛道:“你遵循着它的指令,重复着它的话,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到头来,不也就是换了一个主人,做了另外一种奴隶吗?这样的生活,和过去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它的理论是否正确,暂且不论。但是连拒绝与不满都不能存在,这难道不是大问题吗?”
他讷讷道:“不是这样的……”
“我会说,那是社会本身制造了矛盾,而不是仿生人。大家彼此对立,不过如时代里的灰,浮尘里的光,毫无意义。我们坦诚相见,便是极乐世界。”传教士温柔道。
“这是你自己想的答案吗?”
“这也是佛教导我的。”
“仿生人是人的造物,难道人就不是人的造物了吗?”他却如此说道,“人与人生育了人,人和人也创造了仿生人。难道不是通过血肉之躯孕育,不是通过受精卵诞生,就不能称之为人了吗?那当今社会,人更换身体、替换血液、筛选基因,不也是靠智慧与双手、钢铁与纤维吗?这样的过程,又与仿生人的生产有何不同呢?甚至脑死亡后的人也能继续使用生物脑来延长寿命,他们能喊出我思故我在,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靠近了我,更加激动地说道:“我的羔羊,我的弟弟,除了出生时阿喀琉斯计划那些人镌刻给你的标记,除了出厂后社会擅自给你贴上的标签,除了安理会出台的法律给你规定的权利与义务,你和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是平等的。”他握住了我的手,“我们都会回归同一个起点——在遥远的太空上,在远古的灾难中,在佛的摇篮里。”
我迟疑不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再去给你倒一杯淡盐水。”他站起来,到一旁去。
帐篷里便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他被我折断了一只手臂,动作起来并不方便,但他好似一点都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吗?我坐着思考了一会,决定问道:“即使我是仿生人,你们也会平等地对待我吗?”
我也来了气,道:“这有什么好感恩的。让我们淋雨的是你,把我们困住的是你,尽说些屁话的也是你。什么智齿,我才不稀罕,把它拔了才好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他的神色,警惕四周。他皱着眉,也不笑了,反倒比刚才假惺惺的模样像个真人了。
“真是顽固不灵。”他突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