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趁着夜色,摸到了白皓霜的厢房,却发现里面漆黑一片。他趴在窗户纸上唤了两声,仍是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房里是真没人。
小九正在犯难,远远走过来两名打着灯笼的丫鬟。
往常这白家大院,小九来过也不知道多少次,看门的伙计早已熟识他了,每次都笑眯眯的放他进去。
只是今日,小九报了姓名后,在门口晃了许久,才等到看门的探个头出来,道:“少掌柜不在家。白老爷说了,钟公子若没有别的事,还是尽早回村里,好好炼丹,别再来了。”看门的顿了顿,又慢吞吞道:“白老爷还说,白家是如今贵妃娘娘的本家,不是什么三教九流、阿猫阿狗都能进门的。”
小九脸上一阵红白变幻,一方面是因为这话实在伤人,另一方面,是因为白老爷这态度太过怪异,让他心中忧虑更甚。
临小九下车之际,佟天正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小九的手,满眼皆是不舍,道:“小九,与小九相处的这些日子,是我多少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在我心中,早已当小九是亲人一般。倘若你在白家,不,倘若你在任何地方,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接着,在小九手心留下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小小巧巧的,当中一个“童”字。
小九有些惊奇,天正勉强一笑,解释道:“拿着这枚玉佩,到城中任意一处有这个标号的客栈,找掌柜的,就一定能找到我。”
“小九?”见着小九这呆愣的模样,白皓霜有些担心。他轻轻刮了刮小九的鼻子,温声唤着。
小九一激灵,摇摇头,捉住白皓霜的手,急切道:“然后呢?是白老爷责罚了白大哥么?否则为何白大哥会染了风寒?”
此情此景之下,白皓霜也不想再做掩饰,便直接说出——那让他拒绝秦远然的妹妹,让他笃定此生不会另娶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小九。
迎接白皓霜的,是白老爷的一个窝心脚。
“废物!蠢货!你要纳男宠,也不应该找个那样的低贱之人!”白老爷怒骂道。
说到这里,白皓霜突然不吭声了。
“接着如何?”小九急道。
“小九当真想知道?”白皓霜稍微朝小九靠近了些。他那双因为发烧而带着些雾气的眼睛,水润黑亮,一眨不眨的盯着小九。
秦远然自信道:“他今日虽未立即应下,但本王确信,他已然心动。倒是你,郑老板,这么些年来苦心孤诣,暗中关照,再极力哄骗那钟先生签下文契,只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佟天正面色冰冷,道:“不牢王爷费心。小九本是我家人,无论如何,我定然将他迎回家门。”
两人还要再说些什么,小九已经抱着一个装满丹药的包袱跑了出来,巴巴的望着两人,急不可待的要上路。
“那为何,钟先生非要在这家店铺买东西?”白皓霜满脸冷气,逼问着掌柜。
掌柜驼着背,鞠着躬,瑟缩道:“这,这,自然是回春堂说了,只有用俺家店里卖的东西,才能炼出回春堂指定的丹药,别的地儿的,东西都不够好。”
白皓霜在心中略微盘算了一番,立刻就明白了:表面上,回春堂在高价收购钟先生和小九的丹药;事实上,再骗着钟先生以更高的价格去采买。如此一来,经年积月的,钟先生和小九非但没有赚到钱,还会越亏越多。这也就是钟先生,在账目上糊里糊涂,不留心眼,才会被人给下了这个套。
这么相拥了片刻,小九才挣扎着立起个脑袋:“白大哥,为何白老爷要把你关在这里?你明明都已经病了。”
月色下,白皓霜露出一个极为羞惭的表情,松开小九,低头道:“小九,是白家对不起你。”
这答非所问的回话,让小九一头雾水。他把白皓霜扶到室内唯一的一张木床上,自己也坐在一旁,道:“白大哥这话,小九可是完全不懂了。”
这把匕首,最适合用来锯断植物的根茎、剥开树皮,又或者是——在这木头门环上,锯开一个口子。
小九驾轻就熟的锯了半盏茶功夫,再两手用力一掰,便把那枚大锁整个从门环上卸了下来。
顿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确实是白皓霜的声音,只不过略沙哑了些,像是染了风寒。
小九惊喜道:“白大哥!”
里面停了半响,方才传来白皓霜更加沙哑的声音:“你在这里作甚。”
前面那丫鬟赶紧道:“你傻啊,夫人难道还敢去说老爷的不是?自然只能把气都撒在我们身上了。”
小九心中一惊——白大哥被关起来了?还是被白老爷给关的?这怎么回事?
趁着那两名丫鬟取了锦被匆匆离去,小九便猫着腰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后院一个极荒僻的角落,当中一间孤零零的砖瓦房。
小九眼中写满了焦虑道:“天正,秦先生,我担心白大哥遇到了什么事,现在要赶紧去一趟京城。秦先生,那皇家炼丹师的事,我们容后再说?天正,这调香的事,也等我回来再继续?”
秦远然站了起来,道:“小九,别慌张。我这几日在京城,并未听说白家有什么变故。若是小九实在担心,需得看一眼才放心,正好我等下也要回京城,不如同乘一辆马车?”
天正也起身道:“小九,我这两日本也打算回京城看看,既然小九决意要去京城,那我们便一道上路吧。”
小九忙闪身到一旁的阴影中,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只听那为首的丫鬟催促道:“快一点,赶紧把少爷房里的那床锦被给送过去。否则等下夫人发现了,又该说少爷被冻着了,非得揭了咱俩的皮。”
后面那丫鬟不满道:“把少爷关在那暗房里,又漏风又漏雨的,能不冻着么?夫人做什么拿我们出气。”
小九嘴上诺诺应着,做出受了羞辱忿忿离去的模样,实际却只在附近绕了两圈,暗自溜到了白家后院的一处墙根下。
他年少时,仗着白皓霜从不对自己说“不”,非要在白家后院爬树。而后院的一棵歪脖子树,恰恰就探到了院墙外。当年,他硬扭着白皓霜,不止一次的试过从那棵树偷偷爬到院外,再偷偷爬回去,每一次都没有人发觉,每一次都会让两人生起一种——瞒着大人干了坏事的快乐,就连白皓霜,脸上都会忍不住浮起笑意。
这一次,小九像当年一样,纵身上树,再轻巧的攀至树梢,最后手脚并用,稳稳落在了院内。
而一旁的秦远然,也缓声道:“小九,不必忧心。我这几日,都在回春堂附近的典当行,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去找我。”
小九望着这不过萍水相逢,却鼎力相助的两人,心中一阵感动,连嗓子都有些酸涩。
他不好意思掉下泪来,只假装抹把脸,胡乱谢了两声,一溜烟跑走了。
于是,三人便共乘一辆马车,往京城驶去。
一路上,秦远然和佟天正两人,极力哄逗小九,说了各种京城趣事,各地见闻,小九也知道他俩是好心,面上应和的笑着,心中却总有股抹不去的焦虑。
到了京城,秦远然特意命车夫直接驶去白家的大院。
“我从未想过要把小九纳为男宠。要么,我与他结为契兄,相伴一生;要么,我终生不娶,孤独终老。”白皓霜擦擦嘴角血迹,继续跪的笔直,面无表情的说道。
这次迎接白皓霜的,是白老爷的两个大耳刮子。
而小九,也跟惊雷在耳旁炸过似的,呆呆的望着白皓霜,连呼吸都忘了。
小九的心一阵狂跳,紧张的连手心都有些汗了,轻声道:“自然想知道。”
于是白皓霜继续往下说。
接着,白老爷便搬出家法,厉声让白皓霜跪下,并且让他老实说出,到底为何要如此帮衬那无父无母的钟小九。
白皓霜还想质问那掌柜的,为何白老爷要出此计策,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了。
怒火中烧的白皓霜,立时三刻就回了大院,丝毫不顾父子之礼,拍出账本,单刀直入的要让白老爷做个解释。
白老爷见着儿子如此乖张,本就极为不悦,又听见儿子言语之间,对那钟小九极为回护,心中的疑惑更甚。接着……
白皓霜咬咬嘴唇,从头说起。
那日,他带着账本回了京城,第二日就奔向了那几家出货给钟先生的店铺——这几家店铺,虽然从名称上看不出来,但白皓霜知道,这几家店,和回春堂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番盘问之下,白皓霜惊奇的发现,这些高得出奇的价格,全是在回春堂的白老爷授意下,特意给定出来的。
两颊烧得绯红的白皓霜,穿着白色中衣,披着件织锦缎袍,在月色里目不转睛的看着小九。
小九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白皓霜整个抱进了怀里——那个有些发烫、有些颤抖的怀抱。
小九一动不动的任凭白皓霜搂抱,头搁在他的肩窝,下意识的嗅着白皓霜身上的药香。
小九弯下腰,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匕首,在那门板上捣弄起来,道:“当然是来见白大哥了。”
这门上落的锁,是实打实的一把铜锁,小九掂量了下,着实弄不开。可这门上被锁扣住的两道门环,却是木头做的。
这就方便小九了——他为着采药之故,靴套里常年插着一把匕首。这匕首,乍眼望去,平平无奇;仔细一看,会发现这匕首一侧的锋刃,不是光滑的线条,而是细细密密的锯齿。
两名丫鬟送了被子进去,片刻便出来了。离开时,不忘在门上落下一把大锁。
小九等她俩走远,便在月色中拍了拍门,吹起了口哨——那是他小时候,经常吹给白皓霜听,总被白皓霜嫌弃难听的一个小调。
少顷,门那边疑疑惑惑的传来一声:“小九?”
小九此时也不便回绝,而且有马车可乘,的确会比徒步快上不少,便点点头,自去炼丹房取些金创药护心丸备着。
留在厅堂中的两人,先是沉默着,后来秦远然先开口道:“郑老板,你机关算尽,在这儿陪了这么些日子,结果连人家手都没摸着吧。”
佟天正冷笑道:“王爷,你费尽心思,打通上下关节,生生造了这么个皇家炼丹师的职位出来,不也没派上用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