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铂含糊不明地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加收敛,指尖在褚千明腰窝上打转,那一小块的布料因此变得皱皱巴巴。
“梁铂,这次的……是什么样的人呀?……我就好奇而已。”
“叫余林安,是个大学生,算是我们学弟吧。看起来又乖又听话,眼睛特别勾人。”
梁铂还是没忍住抚上了褚千明的后腰,“唔,每次看都觉得你的腰又细了……五十一,记这些做什么,好记忆别用在这儿。”他的手覆在褚千明后腰的衬衣上,隐隐能感受到皮肉下呼吸带动着的躯体起伏和细密的微颤。
他最近发现褚千明好像喜欢他。
“梁铂!”
听到这个叩门节奏,梁铂不用转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怎么突然来了?”梁铂微仰起头单手扣上扣子,取下挂在架子上的领带举到身侧。
褚千明很自然地上前接过梁铂手中的领带,走到他身前。
褚千明当时在工作室做根雕,离交给顾客的期限还有大半个月,作品快完工了,他也随着性子浪费时间。
接到梁铂的电话他随手就把雕刻刀往椅子腿一丢,“梁铂?……你现在在城北?又去约会了吗?等下,这个点……好吧好吧,等我三十分钟,我现在过去。”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他顾不上穿什么外套,只一件薄薄的t恤就出了门,工作室的门也只是随手拉上。用了二十余分钟到达城北游乐场的门口,他看到梁铂手臂搭着西服外套,上面还躺着一捧玫瑰,远远地透过车窗和他对视。游乐场里的气球欢笑都很模糊,视线里只有那一个人是清晰的。
如果褚千明仔细看看,也许会发现,前面的写下的字迹和这次相比好像更粗一些,像是被人拿着同一支笔沿着笔迹再摹了一遍。
研磨了将近半个钟头的粉末已经变得十分细腻。褚千明把加了些字的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又小心地把大半的粉末装回玻璃瓶里,在标签上做了个记号后和其他未重新研磨的玻璃瓶放在一处。
他取了胶和研钵里剩余的粉末一起倒入小瓷碟子,用指腹轻揉,时不时再滴入两滴胶水,调和好了准备继续未完成的画。
第四十二页写的“不能贪心”,黑色的叉映在纸上有些刺眼,褚千明不想多看,快快地将这页翻过。
……
第五十页写着“不能任性”,画的勾。
他把瓷碗夹在大腿中间,右手握着研磨棒带着粉末在碗底画圈,又伸手取出最底下抽屉里的一本笔记。封面印着字和一些花纹,勉强能辨认出“雕琢”二字。
他从最后一页开始翻,页面中心写着两个字——男性。后面划了一个勾。
第二页写的“长发”,原来的叉被涂掉,旁边跟了的又是一个新的勾。
太像了……初见余林安的那眼,梁铂仿佛看到了十七岁的褚千明。
乖巧又听话,无害的笑下藏着不自知的大胆和勾人,个子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微长的头发可以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
虽然他和褚千明自小就认识,可直到十七岁那年他才看到褚千明的惊艳。对曾经臂弯搂抱过的女孩子们也再无一点儿兴趣。
余林安的视线还在窗外,睫毛卷翘像把小扇子,一下一下扇得梁铂心底痒痒。
摩天轮带着他们缓慢上升,差不多到了最高处。梁铂将手臂搭在余林安的肩上,让他转过身面对自己。
他慢慢低头靠近余林安,那对小扇子颤巍巍的,但预想中身前人该有的闭眼没有闭上,余林安反而像是没有意识到他的意图一般,挥开他的手凑到了窗边。
那两个字像是煮沸滚烫的开水,在齿间走一遭,把舌尖烫的起泡,泛起难以忽视的细密疼痛。旧痕未愈,新伤再起,褚千明觉得他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
梁铂陪着余林安到游乐场,因为是圣诞,人比往日的更多,各处都充斥着节日的气息。梁铂算了算,嗯,想不起来这是他第几次来游乐场了。
粉末状和矿石形态的各有一份。
褚千明忽然想起,大约一个月前的某天晚上和梁铂一起喝酒时,他无意间抱怨了一句矿物颜料有几个颜色快要用完了,弄新的颜料又要从头磨起,麻烦得很。
提完转头就忘了。
[千明:
这是第二十三个生日礼物,祝,万事胜意,顺遂安康。
——梁铂]
[余林安12.20:诶梁哥你又发语音,我还没下课!]
[余林安12.20:555好想听梁哥的声音呀,可惜今天忘带耳机了……]
把钢笔放在一边,梁铂拿起手机靠上了椅背:“今天也是五点四十下课吗?五十分西门等你,晚上带安安去吃好吃的。”
褚千明拨动六位数字——920706。
锁开了。
“呵——”果然,又是梁铂的生日。
门渐渐合上,透过门缝褚千明听到梁铂带笑的嗓音:“衣服不错,很适合你。”
紧随其后的就是关门落锁的声音。
像是终于理解了那八个字的意思,褚千明匆忙打开门向外看去,只剩阳光透过窗沿照到地面后反射出的一片清冷。
褚千明开门前就猜到了是梁铂给他的礼物到了,但开门后才知道原来送礼物的竟然也是本人。
“早上好千明,生日快乐!”梁铂把礼物提到褚千明眼前。
褚千明的眼神在看到人的一瞬间亮得发光,浑身尽是肉眼可见的喜悦。他接过礼物,侧身放在柜子上,半弯着腰拉开抽屉拿梁铂的拖鞋:“进来坐会儿吧?我刚从床上起来呢,你等我换个衣服。”
“又乖又听话…又乖又听话……”
把涩意在口腔中研磨消化后,褚千明利落起身。他拍了拍衣摆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小指勾着空空荡荡的咖啡杯向茶水间走去。
茶水间的洗手台前是一扇玻璃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褚千明用指腹摩挲杯子内壁,洗好后把杯子放在一边,抽了张旁边放的纸擦手。他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挽到耳后,发尾将将落在锁骨上,有些发痒。余光看到玻璃上照出模糊的人影,褚千明慢慢站直,和黑色背景下的自己对视。
“后天是冬月十一了,晚上有空陪我喝杯酒吧。”褚千明笑得无害,刚刚的慌张像是两人的错觉。
听到他的话梁铂放下心来抬步向外走,“知道是你生日,礼物我早定下了,后天早早地会送到你家啦。晚上啊……我大概在酒店,毕竟今年和圣诞是同一天,千明你也能理解我的吧?”
开门的声音响起,梁铂的最后一句话和门的声音一起落下:“赶时间,先走啦。”
冬日的天暗得早,寒风打着旋儿绕过密布高楼深入市区街道。
开了空调的室内可不冷。梁铂的衬衫松着最上边儿的两粒扣子,他时不时翻动桌上的文件,在尾页签名,也抽空回复余林安的微信。余林安是他两天前回母校时,在报告厅旁的走廊里遇到的三年级在读学生。个子不高,白净的脸上长着对招人的猫儿眼,看一眼就忘不了,说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吐,娇气又勾人。第一次见他也不露怯,伸手就想要他的微信。
当然,他也给了。
一个温莎结稳稳当当挡住第一颗纽扣,梁铂松了手去穿外出的大衣。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抬手看了眼时间就要往外走,“不早了,我去接他下课,回见。”
“等等——”
梁铂很少听到褚千明这种的语气,停了脚步回头看他。
“嗯,在这儿呢。”梁铂收紧了手,生生让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苦涩的咖啡气味撩动褚千明耳畔的头发。
“手,手别摸了……”褚千明红着脸拒绝梁铂的触摸,两只手却还是紧紧捏着梁铂的领带,颤巍地把打好的结往上推。
“工作室没什么事就先关门了。”褚千明把领带一端从梁铂衣领后绕过,他们差不多高,梁铂没有一点要低头的意思,褚千明只好伸长了手臂,手腕悬空,小心翼翼不碰到梁铂,“你不是不喜欢系领带么?今天要系上是…哪家攒了酒会?我怎么没收到邀请。”
“啊,晚上带个小朋友去吃饭。”梁铂透过褚千明身后的镜子看他皮带束着衣服下的腰,手有点痒。
褚千明手下动作微顿,短暂到难以察觉,“第五十一任……这位又哪儿吸引你了?”
——就像褚千明现在笔下的画一样。
两月前的那幅还没画完。
他还记得那天梁铂带着第五十任男友去了游乐场,这幅画的稿子也是那晚开始勾勒的。
第五十任男友是个刚刚毕业不久的青年,学美术的,身上自有一种脱俗的矜贵气质。青年也许是不喜欢游乐园的吵闹,待了不久便把梁铂丢下自己走了。次日就分手,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满打满算不到三天,没上过床,最多只亲了嘴。
第五十一页还是空白的,笔在指尖转了几圈,褚千明左手动作不停,只用下巴压着本子不让它乱动,在纸张中心写下了五个字——
“又乖又听话”
后面加上了一个圆圈。
……
第十五页写着“腰要细”,后面画着个圈。褚千明想了想,把研磨棒换到左手,够了桌面上的水笔把那个圈涂去,在边上又打了个勾。
第十六页,第十七页……
[余林安12.20:谢谢梁哥!安安最喜欢梁哥啦!/小兔子可爱.jpg/]
梁铂没有再回复,屏幕向下将手机扣在了桌面上。他一边伸手整理衣领一边向挂着衣服的衣架走去。
“咚,咚咚,咚,咚——”紧随着的是开门声。
———
褚千明带着新的颜料到了书房,他先是打开一瓶颜料看了看,粉质不怎么细。
“是自己磨的吧……”他自语着,一边把其中一个玻璃瓶装的颜料倒入干净的研钵碗,“啊,还要我再加工一次。”
“梁哥你快看,我们到最高点啦!诶,那里那里,是我们学校诶!居然可以看到……”
梁铂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余林安其实也没那么合他的心。
只是看起来太像了。
——不过第一次是陪褚千明来的。大约是在十三年前,那天是周日,人也很多,当时的游乐场里还没有这么多设施。
摩天轮的队伍长得看不见尽头,所幸梁铂余林安两人已经准备登上台阶了。
合上门,梁铂看着窗外的人一点点远去变小,他回过头看向坐在同一侧的余林安。
没想到梁铂却记了下来。
“你可真是……”褚千明把包装的彩纸捋平叠好放回箱子里,和卡片一起锁好,把箱子放到玻璃展示柜中。
看着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的密码箱,褚千明叹气:“……让我怎么办呢,梁铂。”
褚千明撇撇嘴,除了每年的数字不同,梁铂的祝福语只有这样一句,仿佛再多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虽然这样想着,褚千明还是小心地将卡片放回小箱子里。
他捧出彩纸包装的礼物,里面的东西让他有些惊讶。
是一套矿物颜料。
明明这是在他的生日当天!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谁会在送别人生日礼物的时候用送礼人的生日日期作为媒介?
箱子里装着一张手写卡片和一个用彩纸包装的方形物体。
褚千明像是许久未上发条的陈旧器械,动作僵硬地拎着柜子上的礼物,拖着步子回到卧室。
他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小箱子。
梁铂今年的给礼物也是用小密码箱装着的。他卧室的玻璃展示柜里已经有十一个类似的密码箱了。
“不进去了,待会儿陪小朋友去游乐场。”
褚千明就那么愣在那里,伸出的手不知往哪儿放。梁铂的短短一句话对他来说包含了太多信息,他喃喃着,只重复了最后三个字“……游乐场……”
褚千明说得小声,梁铂没太听清也不怎么在意,他后退一步扶着门把,一副马上要走的样子,“你要是困就再睡会儿,我还有约先走了。”
“……我是不是长得太高了点?”
———
12月25日的早晨,褚千明在梦中被门铃吵醒。他从床头摸了根发绳把头发三两下抓好,闭着眼到衣柜中随意扯了一件外套披上,到了玄关快开门时才发现穿着的是梁铂上次留宿留下来的外套,不过他们身高差不多,衣服的大小倒也正好。
脚步声消失了许久褚千明仍站在原地,视线落到磨砂的玻璃门上,透过门后的光看不见任何人影。
他走到梁铂坐过的位子坐下,把玩桌上已经冰凉的钢笔,左手边的半杯咖啡也失去了温度。
褚千明端起那半杯凉透了的咖啡,仰着脖子一口喝尽后顺着杯口边缘用舌尖仔细吻了一遍。冷掉的咖啡苦涩感更强,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一直凉到心底,苦味充斥他的全身。
“嗡嗡——”闻声低头,是余林安的消息。
[余林安12.20:后天是圣诞,梁哥和我一起过好么?]
梁铂轻笑着发了语音:“安安想要和我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