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谊和他的爱人照例收到了业委会新年派对的邀请。往年这一天他们都会参加行业内的新年活动,没有时间留给邻里交谊;今年少晗取消了原定计划,说是想在没有应酬、随便吃吃玩玩的场合度过新年前夜。
这几天来单晓淇没再和他联络,他们的通讯记录还停留在圣诞舞会那晚,晓淇在回酒店的车上再次感谢他的邀请。没有动画表情问候,没有关于天气变化的哼哼唧唧,晓淇像是被什么事端缠住了手脚,不再有大堆闲话需要抒发。
会不会是他家里生出什么枝节?那个冷漠贪婪的父亲发现了他孕育的财富?
“是你的。”梁骓说,“只要是你的孩子,我就会好好养他。另一个人是谁无所谓。”
“你是全世界最蠢的蠢货!书呆子!冤大头!你什么都不懂!”单晓淇哭骂着跌倒在他的alpha面前,看上去就像他们在进行某种古怪的交拜仪式。
梁骓被他骂得愣住,又在下一秒被紧紧拥抱。
杨知谊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扬起手狠狠摔下去。手机撞在路肩上,屏幕绽开放射的裂纹。
远处广场上的倒计时钟报出零点到来的消息。新年的烟花升上夜空,将地上的破碎幻想远远抛诸身后。
【完】
杨知谊没再说话,掏出车钥匙扔在地上,摔门而出。
电梯降到楼底,他才发觉自己没穿大衣,又不想再上楼去拿,赌气似的穿着还没换下的布雷泽,走进摄氏3度的新年夜里。
他打算叫个车去晓淇住的酒店。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说这个时候有人能给他哪怕些微的安慰、让他暂时遗忘现实,那个人也只能是晓淇了。
他听到背后的呼唤,但不敢指望事情还有转机。
“车钥匙留下。”
“什么?”
“你总要给我留点东西吧?我也要活下去的。”
“去厂里做车工吧。”少晗半真半假地说,“就是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没做,平车手艺还有没有了。”
omega总结般地叹了口气:
没有协议,没有任何文件。
至少现在,这个孩子还是他自己的。
“我想娶你,当你孩子的父亲,你愿意吗?”那男孩再一次问。
“你是说你的小兔,还是他怀的兔崽子?”
“……你说想要那个孩子,也是谎话吧?”
“我想要孩子。但不是现在,不是和你,更不需要你的脏姘头。”
“我猜你这套戏里只有一句没骗我,你一直都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错了。”少晗眼里像有水光闪动,“这样想的是你自己。我尽一切努力保护你的自尊心,是你自己不肯用点力气当个真正的alpha。”
他吸了吸鼻子,但没有落下泪。
“……你早就想离婚是吗?为什么不直说?”
卑鄙?这是他没想到能在少晗身上找到的东西。
“因为我了解你。你是个聪明的小人。哪怕知道我有一点点想离开的念头,你也会全副武装,死都不承认劈腿,就为了拿走不属于你的财产。”
所有这些……
这么多天以来的眼泪和许诺,全都是为了骗他出卖自己?!
“这是你诱奸未成年人的证据。”少晗把手机放回衣袋里,“不想坐牢的话,明天到我律师那里签协议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你自愿放弃分割财产和赡养费。”
“嗯。”omega恢复了一贯不带情绪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备份录音。”
“……是的。”
关于那个美妙巢穴的记忆缠绕、捆绑着他的心。
“我懂了。”
“我不知道。”到底什么算是‘勾引’?
“他主动脱衣服给你看?”
“是的……不,不是。”是我叫他做的。他只是……从不拒绝。
“告诉我。相信我能懂你的品味。我懂你喜欢的音乐、电影,我懂什么衣服最称你。相信我。告诉我。”
“……你真的想知道?”杨知谊感到鼻腔发酸。少晗也许相信自己能解出任何难题,但他真的能听懂奢望相爱的诉说吗?
“单晓淇什么地方最吸引你?”
他知道这已经是少晗能给出的最卑微的恳求。
“别离开我。”
“我不会。”
好胜心?是的。这是他熟悉的少晗。只要决定去做,他总会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
“别离开我。”少晗深深望着他。
“不会的。”
“不,你先回答我。”
“你起来。”
“就算你不愿意,也告诉我啊。”
他又想起扶起少晗,却被一个带着酒气的吻所阻止。他的omega用最下流的方式和他舔舌亲吻,就像是借着醉意释放出平日被囚禁的另一个自己。
“你真的该去睡了。”杨知谊中断接吻,喘着气说。
“告诉我,单晓淇是怎么照顾你的?”
“你喝多了。”他俯身捞住少晗的手臂想把他搀起来,“去睡吧。这些事明天再说。”
少晗却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扯倒在沙发上。
“你应该知道,”少晗的声音低沉而苦涩,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他面颊,“让我上瘾的不是药。是你。”
“不是什么……”他含糊地说,“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杨知谊看着仰在沙发里的那张精致面孔,直想抽一巴掌让他彻底醒过来。但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诉诸暴力,他甚至无法在愤怒时摔砸杯盘发泄。
“老公,”少晗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你相信我……”
杨知谊随口应了一声,放下手机,回到门口去拾起那只海军蓝色的十字纹皮包,翻开搭扣伸手进去翻找。
“少晗?”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刚刚摸出的药瓶,压不住气血上涌。“少晗!”
“唔……?”
杨知谊在近处看着他的omega和朋友们饮酒谈笑,回想起来,他很久没见过少晗如此放松的姿态了。他不能不相信,这一次,少晗是真的放下了长久以来的精神负累,放弃不切实际的完美追求,退而享受一直向他敞开的简单幸福——作为一个omega陪伴在爱人身边的甜蜜和满足。也许是缘于这份好心情,少晗在派对上喝多了几杯酒,他们只好在午夜之前先行退席。
杨知谊架着爱人的臂膀进门,替他解开衣扣免得呼吸不畅。
“我不太舒服,你先放开我……”
“没有,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明年我们就够年龄结婚了。不管是上大学,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要带你一起。”
单晓淇呆望着他,嘴边飘出云雾般的呵气。
“你不信吗?我本来想等到我们都成年了再求婚……我现在求婚也可以,”
不。杨知谊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可能。真有麻烦,晓淇会第一时间跑来求救,那孩子在索取帮助这件事上绝不会犹豫。
那么,只可能是他的注意力真的被牵走了。是另一对领养人吗?或者……另一位恩客?尽管他承诺过不再卖身,但这孩子的意志力叫人不敢信任。
他怀着这种种猜疑,和少晗一起去了新年派对。这个社区的业主不乏艺术圈同仁,他们当初也是经朋友介绍看中这里的;派对场地在社区广场背后的活动中心,和开发商有合作的连锁酒店提供了酒水和甜点。少晗穿了件黑色小礼服,袖口和下摆的金色刺绣像沾染的仙尘,随他的手势、身姿而流动。
“……但你是我老公。”
【19】
圣诞一过,社区广场上就竖起了倒计时电子钟等待跨年。
“你都不问孩子是谁的?”
“我知道啊。”
什么?难道……?
他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是晓淇发来的未读消息。他点击气泡,omega男孩细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
“杨老师,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真是怪不好意思的,我要违约了,实在对不起!不过,反正还没签协议,你们不会怪我吧?其实……这个孩子我不想送人了,我订婚了。如果明年你们能来我婚礼就好了,不过你们一定很忙……祝你们早点找到合适的送养人!好了不说了,我和我老公要出去看烟花,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消息结束了。
“那是我前年送你的纪念日礼物。钥匙留下。”
“这个点钟我不开车怎么走?”
“你有手机啊。叫出租车。”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可以走了。去找你的小朋友吧。”
是的,再留下来也只是自取其辱。他终于找回力气站起身,向玄关走去。
“等等,”
杨知谊怔怔地躺在沙发里,仍未重获行动的力量,他看着生活崩裂,却没有实感,仿佛只是酒后的一场噩梦。
“少晗,”
他想说“别离开我”,但又感到这恳切的言辞已经被眼前这个人的卑鄙手段污染了。
“有一件事我没骗你:我明年要休假。小鹿帮我定了一家瑞士的疗养中心。停药以后我都没有花时间去调整,一直靠自己硬撑,现在我懂了,这样不行。我们都有必须妥协的时候。”
杨知谊脑子里一团乱麻,又沉默了许久。
“……那个孩子怎么办?”
“‘不属于’?我们是合伙人,这些都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你当我失忆了吗?你入股用是我家老头给的钱,只是为了你面子上好看!”
是的。他早该知道。也许早就知道。少晗和他的父兄从来没有一刻真的把他当作家人。
他捡起刚才掉落的抑制剂药瓶,拨开瓶盖,倒出一粒绿色的糖豆。
“只是薄荷糖。”他把糖含进嘴里。“我不会再碰那种药了。但我得让你相信我有多绝望。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被我依赖、被我仰仗,你想看到我为你崩溃,只有这样你才会上当。”
杨知谊怔在原地,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
看上去像是完成了最后的操作,少晗举起手机,播放他们刚刚的对话。
“‘他口活好吗?’‘……好。’”
“我不能结婚,我……我怀孕了。”他实在说不出“我已经卖掉了你的孩子”。
梁骓愣了一下,“……我不在乎。我可以帮你养这个孩子。我可以去打工,我……”
等等。单晓淇突然想。这个孩子……还没有正式被收养。
少晗忽然从他身上起来,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杨知谊有些愕然,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好预兆。
“少晗?”
“他口活好吗?”
“……好。”
“后面呢?是不是很好用?又湿又紧?”
“……全部。他是一个,完整的……理想。”
这告白令他感到莫名的羞耻,或许少晗也有同样的羞耻——当他发觉自己恋上一个“不够好”的alpha。
“是他主动勾引你?”
“告诉我真话。你喜欢他哪里?脸蛋?嘴唇?”少晗的手指滑过他双唇,“还是那个会流骚水的地方?”
不,都不是。杨知谊想。
那个omega男孩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有多怕你离开。我知道你配不上我,所以我恨我自己,我恨自己这么舍不得你。”
杨知谊苦笑一声。这就是少晗深藏已久的真心话,足够坦诚。这个傲慢的、心如铁石的王子。
“我不爱你,你也知道的。我不爱任何人。是你不计回报的爱,让我上瘾了。我不需要你,但我需要你爱我。”
“你在说胡话。”
少晗翻过身跨到他腰上。
“你知道的,不管是什么,我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少晗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药瓶,举到他眼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这个。不靠这个我怎么撑过年底这些活动?我怎么能装不知道,你和那个小荡货……”
“别胡说了。你喝醉了。”
杨知谊甩开那只虚弱的手,烦躁地走到客厅另一角,又走回来,
“你怎么答应我的?你打算这样当爸爸吗,你这个——”
“说出来。”少晗低垂着眼睑,睫毛在灯光下显出明亮的琥珀色,“说出来你会好受一点。说啊。说我是个药瘾渣滓。”
他走过去把药瓶摔在内人身上。
“你不是戒了吗?这什么?”
少晗勉强张开眼,醉酒的红潮在他脸上若隐若现。他抓起药瓶看了看,眼神似乎清醒了些。
杨知谊放他走进卫生间,隔着玻璃门听到连续的呕吐,之后是漱口的水声。少晗用手背抹着嘴,摇晃着走出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停在半躺半卧、看上去不甚舒适的姿势。
手机在衣袋里震动。杨知谊划开锁屏,收到单晓淇发来的一长段语音消息。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等少晗睡下再听。
“帮我拿个薄荷糖,在我手包里……”少晗闭着眼说。
alpha男孩单膝跪下,裹在廉价礼服外面的羽绒服让他的形象更加滑稽。
“单晓淇,我想娶你,你愿意吗?”
单晓淇深呼了一口气,走过去扯他手臂,“你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