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后这个家真正地恢复到了‘常态’,爸爸白天喝酒呼噜大睡晚上泄怒泄欲,妈妈在这种生活中寻求夹缝生存照顾儿子,云淇每夜忘掉家中发声的一切并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不同的是多了一个人,让自己称她为汜姐姐的女孩那一晚后竟然留了下来,白天绕开鼾声作响的男人悄悄做家务,帮着清理和隐藏云淇,给云母处理伤口,并和她一起上下班以防路上出事。成子汜本想也找个类似的工作,但云母觉得她还小从此后不要再被糟蹋了,知道她被囚禁过而对舞厅色情场这种地方已经有心理阴影,于是拒绝了她。成子汜只能苦笑,她被糟蹋已久,现在早已不再珍视自己的身体,若是能让她们两母子稍微好过一些,她又何妨。可云母态度坚决,像是把她当做了自己年轻时的寄托,成子汜也只好受着这份好意,去拾掇些纸箱废品到回收站,偶尔找路边摆摊的帮忙看顾以此赚点零钱。
云父不知是默认了还是脑子就在酒精麻痹下从未清醒过,竟是直接忽视了家里多出了个女孩,云淇在家再也未见过汜姐姐被强迫之类的事,或者应该说,至少云淇的所见和记忆中,汜姐姐再也没被爸爸欺负过,而他所不在的白天上学时,就不得而知了。
衣衫褴褛在窗外月光下露出大片皮肤的女孩逃一般闯进来用身体压上门,对于自己被救命恩人拉开推走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气息不顺地咳了几声,像是懊悔地跌坐在了地上。门外又是云淇熟悉的妈妈的隐忍声,女孩懊丧地双手插进头发发狠地揉乱,却始终没有再踏出去的勇气。她一抬头,发现这家的小男孩一直在看着自己,倒映着星星点点的清澈眼眸如明镜般照出自己苟且偷生的丑陋又罪恶的嘴脸,心被针扎,被开洞,刺骨寒风凌迟筋骨,大概就是她现在的滋味。赎罪一般地,内心种下一个决定,她牵强地扯起一边嘴角,伸出手。
“你好,我叫成子汜,”女孩在空中手指虚写着自己的名字,意识到小男孩年幼可能认不出,放下了手,“你叫什么?”
“云淇。”把地上用污水练字的纸拿过来,云淇指着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妈妈今晚被更过分地对待的原因就是这个姐姐,但他知道根本问题永远都是爸爸,所以他像是面对外面的陌生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回答。
年幼的云淇瞪着一双天真不谙世事的双眼,内心凉薄地想。
爸爸和那个姐姐的声音好大,他明天有个考试,今晚还能睡过去吗。
刚这么想,客厅里女孩的呜咽声就弱了下去,他不自觉抱紧了妈妈,想尽快再次入眠,却没想到妈妈松开他坐了起来。
女孩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扑过来,却左右移动逃不得,她在尖叫和徒劳的抵抗中被撕开衣裳,然而不会有人从卧室出来救她。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家女人会收留自己,原来如此,想必早已因为疯狂的丈夫精神疲惫不堪了吧,所以救回了自己也不敢多和自己说话,心中的愧疚感恐怕让她不敢面对自己。
她本因恐惧而不停咒骂,却突然不再怨恨那个可怜的女人,她还带着儿子,活的已经很累了,无论如何她救回了自己一命是真,没有人有义务在无利益的情况下对别人伸出援手,明明被坑蒙拐骗了这么多年还总是记不住这点的自己才是蠢。
“嗯。”云淇使劲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一样。
却紧接而来了第二个。
不大的危房洒进夕阳金色余晖,在两个女性努力下这个家里终于购置了一张像样的小餐桌。成子汜曾无数次和自己的救命恩人在男人离家的时间里坐在这餐桌前,聊过去,想未来,谈她对儿子的期望,又谈她对自己的畅想,而现在,皆是一场空。
云淇坐在餐桌另一边,他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只知晓父母已亡这个事实。他感到悲伤却不至痛苦,想要大笑却酸涩入喉,爸爸终于消失了,可他还带走了妈妈,妈妈死了,可或许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解脱。他想起汜姐姐的话,才明白了她为什么整日惶惶而过,原来她就像看到结局一样,倒数着时间度日。可一切都过去了,已经都发生了,接下来,他又该怎么办。
他不过是个连小学都还差几天毕业的小屁孩,该靠什么活下去?
直到他小学要结束的最后一年,某天放学后,妈妈被爸爸强硬地拉上租来的车要外出,成子汜预感到了什么以为这个男人终于是要把自己的妻子给人贩子了吗之类的,强硬地堵在门口,男人的巴掌狠狠甩过来,把她按到了门框上撞,脑内嗡鸣,脑门撞破冒出血滴,鼻血潺潺而下,云母心疼地扑上来抱住,叫男人住手她陪他去就是了,然后温声让成子汜陪自己儿子写作业,好好照顾云淇。
男人一边甩手不自在地念叨着‘就是去陪几个老板看看山玩玩水去快乐的,不识好歹的婆娘’,一边拖着妈妈上了车。
那也成了最后一面,从此后云淇再也没见到过父母两人。
每当云父突然不归家,云母就知道他又开始躲曾经生意场的仇人了。这么多年了,一旦见到相关人士,云父还是觉得他们会来找自己,闻到点风吹草动便溜之大吉,家也不回,因为他觉得那些黑道的凶神恶煞一定会找到这个破家去。然而事实上,从没有其他人造访过,这个家的凶神恶煞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他不回来时反而是这个家最平静温馨的时刻。
就和现在一样,楼道里传来稀稀拉拉堆叠垃圾被踢倒的声音,女孩在客厅入睡,云母在云淇的卧室抱着云淇惊恐地睁开眼。恶魔一进来就朝着地上砸碎了手里早已喝完的酒瓶,锐利地玻璃碎片声惊醒了本已入梦的女孩。
“文心呢?臭娘们,自个的大老爷晚上回来了不知道来伺候吗?!”云父吼着云母的名字,吐词不清,明显又喝醉,但他白日里也是醉态,实在无救,此时手胡乱在墙上拍开灯,客厅的灯管早就老化,闪烁着发出弱光,他被激怒又喊道,“妈的,什么破地方!这家就被你他妈搞垮的,当初就不该娶你!给老子现在出来!”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似乎很久,云淇升了好几个年级,他质疑着为什么这样滑稽可笑的生活还能毫无飞来横祸地延续下去,心中又因爸爸终年酗酒愈发恶化的身体欣喜若狂。妈妈每日操劳还没过四十却已有苍老之象,还好汜姐姐有帮助她所以身体还不算羸弱。但爸爸每日的咳嗽和骤发型昏厥让云淇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偏偏这男人还不去检查治疗,也算是省了一笔钱。
似乎一切都只要等爸爸暴毙而亡就能变好,云淇知道当然人不可能说猝死就猝死,但哪怕是让爸爸变得再无力气叫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样的地步就够了,阴霾就能散去大半。他似找到了盼头,眉眼间随着年岁成长也一点点明媚起来,可他却看不懂为什么汜姐姐却愈发心愁难解,他渐渐不再需要妈妈的安慰,可汜姐姐反倒每晚都会因不安在妈妈怀中啼哭,被妈妈轻言安慰。
他逮着机会偷偷问,却只获得了“你父亲一定不会这么放过你们母子”的回答,他感到气闷,这像是诅咒一样却是事实的话让他不想面对。
“淇,我们都有一个水字名,好巧哇,”成子汜不顾自己的不堪,无声合掌毫无真意地惊叹,起身将云淇抱到床上为他盖上被子,“以后姐姐和你妈妈一起照顾你,好不好,小云淇?”
云淇只觉得莫名其妙,谁照顾他又不是他决定的,他和妈妈这样的生活也有人想插足进来那他也无话可说。年少的孩子纾不清内心的郁结,只赌气地掖了掖被角翻身闷头睡过去。
成子汜依旧坐在地上,翻看着自己被扯坏的衣服是否还能缝补好,回想起过去的生活,而现在门外男女如野兽交配的厉声,忍不住泪流满面。
“乖,别出声,一会儿就没事了,”云母与儿子担忧的眼神对上,笑着捏了捏他的腮帮,“真的把那女孩推进火坑的话,妈妈以后一定在你面前都抬不起头的。”
披上件破烂的毛织衫,走向了昏暗不明的门外。
紧接着是一阵推搡低骂重物摔倒声,云淇揉了揉眼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等待着会进门的人。
女孩渐渐噎声,放弃挣扎,不过是再次被强奸而已,不会比她被黑舞厅老板囚禁后的事更糟了。她替女人承受这一晚,就当是还了救自己一命的恩情。
云淇早就在妈妈的怀中被室外的吵闹惊醒,但他早已见怪不怪,外面爸爸残暴的野兽般嘶吼声和弱小女孩的鸣泣他一听就明白了个大概,妈妈的低声忏悔让他恍悟那个姐姐被带回来的用意。妈妈现在的面容比被爸爸殴打时还要痛苦,她本性善良,恐怕心灵上的折磨会缠绕她直到逝去。
不过都无所谓,反正与他无关。
“云淇,只剩我们两个了,”像是要告诉他答案一样,成子汜开口了,“我们要努力活下去,好吗?”
就是这样。
他失去了第一朵保护伞。
成子汜在失去两个大人的家中过了半周,从本属于男女主人的卧房找到了一张明显有男人笔迹的保险单,她突然明白了一切,操持着家务的云母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是她故意跟去想同归于尽吗。
几日后公安找上门,带着刚成年的孩子和还在上小学的孩子去认尸体。云淇因为太过年幼在门口等着,成子汜单独入内。说实话根本认不出了,但她知道大概的确是。带领她的工作人员面露难色的解释两人是正前往一个地头混混的聚会,恐怕男人本想压榨完女人最后的价值再借地头混混那群人之手制造意外骗保,但没想到荒郊野岭的半路女人就一撞方向盘发生车祸人消云散。那个地头帮警方已经对峙已久,说实话彼此还互行过一些便利,这个车祸从结果讲也的确是个与混混们无关系的意外,是水面波澜般的毫无影响和意义的事,恐怕只能不了了之。
成子汜迷茫地听着他们还在补救地说什么这个情况可以带着证明资料去申请补助,让她和弟弟不要对未来太过绝望。成子汜感到头大,立即领着云淇回了家,申请补助的事当然要考虑,但她现在需要清净。
云母捂着嘴连出气声都不敢漏出,一门之隔的客厅是如此危险可怖,像是有黑气顺着门缝袭来,她不知儿子竟一直都在这种阴暗下度过夜晚。此时她只好拍着儿子的背安慰,不停地在心底默念对不起,她真的无法再承受下去了,哪怕只有一晚,她想在有这个男人的家中不用带着伤痕睡去。
那厢不见云母动静的云父愈发暴怒,但终于在灯光摇晃人也摇晃的视野中发现了如幼兽般瑟瑟发抖的女孩,酒精麻痹的大脑反应不过来,他大喝了一声,才口齿不清指着人嘟囔。
“从哪来的龟孙,妈勒个巴子,老子一不在家都敢随便领人回来了,下一步要干啥,是不是要把老子赶出去了?!”粗俗的声音愈来愈大,好像准备立马把那女孩踹出门,但一个抬头间,男人发现了什么开始反笑,不怀好意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哟呵,不错,老娘们终于知道该干啥…嗝,知道找人来伺候了,行行行……我现在就换着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