訾汶舟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显得手足无措,他仓促间发现他父亲早已经不耐烦地走出这个圈子,在远处看着他成了围观的焦点。
俞川转身去取了一杯酒递给他,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阵嘘声打趣声,訾汶舟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个念头占据了訾汶舟的思想,大脑嗡嗡作响。
这么想着,訾汶舟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涌上心头更多的却是失落。
周围闹哄哄地说笑,俞川就在那个空隙急促地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
男孩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父亲向周围的看客激动得声嘶力竭地炫耀,毫无礼数,把这里当成了下三流的赌场,欣赏男孩机械地给他们表演。
俞川后颈深棕色的碎发扫在白皙纤细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颗淡淡的痣,很不明显,带一点点自然卷的头发一动就会遮住。
訾汶舟轻松地笑了,一字一句地问:“俞少,这样算下来,你觉得,你还会有活路吗?”
訾汶舟早有准备,不会被逼上绝路,俞川对此并不诧异,但他没想到訾汶舟这么短时间内搜集到了这么多罪证,竟然打算借机把俞、霍、李、何四家全都一锅端了!
“你这个疯子……”俞川震惊于他的狠戾决绝,气得浑身像战栗起来,“訾汶舟,你他妈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
俞川酝酿了许久才开口。既然訾汶舟早就摸清了他们的计划,那么这里是万万不能再待了。好在訾汶舟不一定知道他下一步的目的地,而且看来他没带其他人来拦自己,只能想办法先走为上。
他开口的时候,已经准备发难,没料到换来这个回答。他抬眼,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訾汶舟察觉了他的想法,颇有兴趣地继续道:
訾汶舟看到俞川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下,握着高脚杯的手指轻轻晃动着杯身,随即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叫好声未尽,他就把杯子倒扣在了一只托盘上。
玻璃杯移开,托盘上余下了三只晶莹剔透的骰子,三个一点整整齐齐地在原处。
“因为和你玩玩也无妨。”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踱到俞川身后,将他的脸抬高,迎着路灯,暴露在灯光下:
“我还算了解你吧,恩?你可不是那种被强奸了还会忍气吞声的人。张口就跟着那些贱货学些淫言浪语,想像个婊子一样作践自己讨好别人。你很努力,但可惜一点都学不好,你知道一开始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吗?”
訾汶舟拍了拍他的脸:“你装得越像,实际就越假。”
“霍延是个变数,我没想到他会对你上心,可我要是没狠了一次心,把你逼到绝路,你也不会急得跟只兔子似的。你知道么,那些天我看到你那逆来顺受的反应就厌烦,看到你忍着被操却不反抗的样子就恶心。”
訾汶舟狠狠掐住俞川的下巴,逼视着他:“因为我是你脱离俞家的工具,是你的垫脚石,你往后不愿和我有一丝瓜葛,所以在外面忍屈受辱都可以,只要可以继续麻痹利用我,就什么都没关系,被多少人干都没关系,是吧?”他语气刻薄,特意加重了“干”字。
看着俞川毫无波动的眼神,訾汶舟松了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打得一手好算盘啊,俞少。”
他一步步走过来,从黑影中走到光亮处,又从光亮中走进黑暗里,巷道口的暖橘色灯光在他脸上闪过,亮晶晶的,他走到俞川身前,微微弯下腰去平视着他的眼睛,嗓音沙哑地轻声问道:
“我至今为止都配合得很好吧,你利用得开心么?”
“还记得你第一次耍我的事么?你大概不记得了,毕竟那只是你成天把玩的小把戏,专门帮你那不成器的父亲戏弄赌徒的,是吗?可惜那天你走的太早了,不然就能看到我有多狼狈……”他突然停住了,掸了掸烟灰,才接到:
“我早就料到,你的小手段不止那些,所以俞权承找到我的时候,我特别好奇,你这么处心积虑来到我身边,是想干什么?”
“你爸那种废物,吃喝嫖赌成瘾,家族是死是活早就抛诸脑后,哪怕死到临头都只顾快活最后一次,这种节骨眼上,他还会想得到把你从澳洲接回来?”他轻声嗤笑道,“要不是你主动联系了家里,我敢说他甚至连把你卖了换点儿钱去还债都想不起来吧?
訾汶舟梗着脖子把那杯不知混合了些什么的酒灌了进去,赤红着脸被父亲叫了回去。他酒量不好,加上喝杂了,酒会半途就吐得厉害,不免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让他先滚回去。
他强打起精神往外走,在大门口有些踉跄,撑住门低着脑袋缓一缓。眩晕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双小牛皮靴,那笔直的腿、俏皮的格子裤、一只细白的手臂,一路向上,他看到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他心头涌上来一股无名的羞恼,挥手打开了那只手,挺直了腰板继续往外走。
“訾总,我们也去看看热闹?”有人邀他们。
訾父不好拂了人家面子,便一同前去。
訾汶舟听不得这么没规矩的吵吵嚷嚷,正蹙眉想走开,一双笔直的腿却映入眼里。
他脸一热,捧着杯子送到唇边,仰头张开口的一刻却一下子察觉不对劲,可已经来不及喊停了。温凉的液体流进口腔,顺着喉咙滑入,辛辣感沿着舌尖一段段炸开,他一下子喉头一滞,涨红了一张脸,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那味道无比刺喉,又热又辣。訾汶舟眉头一皱,抬眼怒瞪身边的男孩。隔着玻璃杯子,他确定了俞川在偷笑。
他垂着头,抿住嘴唇,忍笑忍得辛苦。
是吗?訾汶舟不确定。
还没等他分辨出来,周围就一阵哄响:俞川扣下的杯子里,三颗水晶骰子叠在一起,而最上面的那颗,点数是一!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接着,有喝上了头的人起兴了,提议由他来掷骰子定人喝酒:“来来,还是那个规矩,从右手边开始,一二三排下来,掷到喝一杯啊,小川可不准偏心次次避开你爸啊!”
人一散开,訾汶舟不知怎么就被挤到了他旁边,他脚下像灌了铅地重,没走开也没动。
他是俞川右手边第一个人,可俞川有三个骰子,这么算下来,就证明自己怎么都不可能被他抽到喝酒。
围看的人还没给出反应,他就把骰子收回杯子,一晃:三个二点。
再一次:三个三点。
再一次:三个四点。
“疯子?”訾汶舟突然抬手卡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攮到墙上,“记得吗?第一晚我上你的时候,你也这么骂我,你真不知长进,不过这才适合你。”
他贴紧了俞川:“俞少,我想干你了。”
“我明白你渴望脱离俞氏,想让自己清清白白,可是要是我是你,就不会选择冒这种险。你真的觉得自己能给我下个大套子,骗走那么大一笔资金链,让我在银行和公司那边失信,然后好好地回澳洲去么?”
他凑近了俞川地耳畔:
“訾家的禁脔,俞氏的叛徒,商界的胯下新宠,这些头衔怎么样。俞氏融资失败,破产垮台,联合何氏制药和李氏私人医院违法洗钱和器官买卖,再牵连霍家窃取訾氏商业机密,这些全都曝光,一同清理彻查。”
“霍延喜欢这种人,像是宠物,标明了归属,告诉他可以和不可以的界线就会乖乖听话。可这取悦不了我。所以我想,既然你想表演,别的观众又或许喜欢,那我就给你一个发挥的机会。我做错了吗?”
俞川沉默着,气息却越来越不平稳,良久,他才张了张嘴,“你说得对,我斗不过你,事已至此,你放过我,我们两不相欠”
“没问题啊。”訾汶舟笑着说。
“你现在以什么立场质问我?俞川,你未免也太自信了,你真以为我会那么放心你的行踪,厉凡只是照顾你的?我对你够好了,而你想干什么?谈起来,我倒该问问你,拿我当什么?”
俞川被他说得口舌发干,只能避开这个话题:
“你既然这么清楚,何必委屈自己,大可一开始就揭穿我。”
俞川的表情不甚分明,他毫不避讳地看着訾汶舟,喉头上下滑动了些许,终于开了口:
“那你呢,你把我往霍延那些人嘴里送,拿我去联姻,你又拿我当什么。”
訾汶舟听了,歪了歪头,开玩笑似的说:“我是拿你当宝贝看的,你信不信?”末了自己也觉得很没有说服力,从鼻腔里发出笑声。
“俞家于你,没什么恩义。那么,让我来猜一猜,你这时候回家接手这副破产的烂摊子是为什么,帮他们的条件,又是什么?
“让我当冤大头,帮俞氏度过眼下的难关,与此同时,和家族签署关系分割协议,终止权益牵扯,离开那个肮脏的泥潭,是么?不得不说是个很好的规划,反正有我做你彻底脱离俞家的垫脚石。至于你凭什么自以为能做到呢,就凭当初我曾经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了,是不是?”
深深吸完最后一口烟,訾汶舟扔掉了烟蒂,长长的吁出一腔烟雾:
司机为他拉开了车门,在弯腰坐进去之前,訾汶舟回头,远远的,看到那个少年立在原地,没有去捡掉落在地的手帕,只是望着自己。他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撇开脸,年少的心中又是气又是恨。恨的是他,气的是自己。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喝的是一杯加了威士忌的劣质白酒。那股味道记忆犹新,混着那男孩笔直的双腿、柔软的头发、还有抿着唇的笑,在他十六岁还未成年的夜晚,在他第一次醉酒的梦里,颠颠倒倒地重复。
那双腿直得真好看,一双棕色的小牛皮靴子包住脚踝,显得他肤色更白。訾汶舟怔怔地顺着在过细的腿根上晃荡着的苏格兰格子裤看上去,而俞川站在人群中,也好端端地看着他。
他一下子仿佛酒意上头似的,从脸颊红到了耳朵,鬼使神差地就跟着父亲走近去。
那个吵闹的没礼貌的男人正是俞川的父亲,此刻拍着他的后背,催促他“露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