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之中,一只红色的蜻蜓扇动着薄膜翅膀,轻轻颤抖着落在了前方的草叶上,落日微红的光线照射在蜻蜓身上,将那透明的翅膀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蜻蜓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惊慌,没有不安,一派宁静的气息。
青山雅光看了一会儿蜻蜓,张口轻声慢慢地唱道:
“夕烧小烧の、赤とんぼ
青山雅光的五金杂货生意很快便十分兴旺,收入超过了作为主业的书店,青山雅光的语言优势在这里又发挥了出来,他一口流利纯正、略带一点江南口音的国语非常动听,再配上他那亲切礼貌的态度,便让人很容易生出一种亲近感,虽然青山雅光并不是一个很活泼、很擅长言辞的人,然而他气质温和,尤其是那种仿佛是日本人天性的细致体贴,很是能给这些风雨之中的人们以温暖,或许有一些琐细,但却是很真诚的,让人不由得便要与他接近。
因为店内非常忙碌,顾清云在没有事情的时候也过来给他帮忙,这个时候,青山雅光的工作能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只有一条手臂,然而青山雅光却并不会表现出那种艰难,他一只手也可以灵活地做许多事情,动作快速准确,显示出训练有素的样子,让人不由得就要设想,他在战场上会是什么样子?
虽然事务繁杂,店面前挤满了人,乱七八糟地说着要这要那,然而青山雅光却一丝不乱的,仍然能够保持冷静,有条不紊地计算金额,收钱找零,递出商品,每当他抬起头,眼波一扫,就仿佛将面前的人都印在心里了。
“啊啊,真的如此吗?简直比我的家乡好过几倍,这么说来,到台湾去是很明智的咯。”
听到那一片似乎是放心的声音,顾清云在昏暗之中微微地一笑,怎么会有那样仙境一样的地方呢?哪怕是美国,也并非人间天堂,不可能有坐等鱼跳满舱的桃源,其实武陵桃源也不过是没有战争罢了,还是需要勤奋劳作的,不过在现在看来,确实是只要没有战争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不过他却并没有去揭穿,在这样一个充满惶然的时代,有一点美梦也是很仁慈的安慰了。
顾清云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到了这个时候,茶饭已经吃好,汗渍斑斑的身体也清洗干净,一身清爽地躺在这里,他这才终于感觉到,自己是逃出生天来到一个安宁的世界,一路的紧张不安,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尤其是在台湾还有人接应,这可真的是乱世里万金难买的财富。
在轮船的三等舱里,周围一片嘈杂,在浑浊的空气之中,这种嘈杂声更加令人心头烦乱,周围许多人说的都是:
“台湾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家也没有什么亲朋在彼,到了那里要怎么生活呢?”
十五で姐やは、嫁に行き
お里のたよりも、绝えはてた
夕烧小烧の、赤とんぼ
何坤顿时便下意识地瞥了青山雅光一眼,顾清云这样的口吻,与青山雅光的日常迷之相似,青山雅光虽然是个文静含蓄的人,然而也偶尔会提起中国的某物可以与日本的某物相类比,或者是日本的某物在中国居然也有,那是一种浓浓的思乡之情,这种对故乡与亲人的情感,是无论怎样浓稠甜美的爱情也无法取代的。
顾清云却有些会错了意:“哦?难道竟然是青山君腌制的吗?”
青山雅光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不是很了不得的技艺,然而我也是腌菜无能,这是一位朋友送过来的。”
负われて见たのは、いつの日か
山の畑の、桑の実を
小篭に摘んだは、まぼろしか
顾清云不由得想到之前有一天,自己因为一件事情去叫醒正在睡着的青山雅光,青山雅光很快醒来,一睁开眼睛的瞬间,那情形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这个人的眼神如同水波一样迅速在房间中流淌过,只是一秒的时间,顾清云便感觉他似乎将房间内的每样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个观察事物十分细致的人啊。当年在战场上,这是必要的素质吧?如今用来经营零售业,也是非常重要的能力。
民国三十八年十月一号,台湾岛内格外的低气压,就在这一天,中共在北平宣布,新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在这样的情况下,据守台湾的中华民国便只相当于一个地方政权。
这一天傍晚,顾清云在家里吃了饭,到店面替换青山雅光,青山雅光与何坤一起吃了晚饭,一时没有回店里去,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青山雅光抱着小小的松龄,转过头来看着神情落寞的何坤,他暗自叹了一口气,何坤的信念啊,如同暴风雨中的树木一样折断了。
因此当在码头上看到内兄两个人的时候,一向从容镇定的自己,眼睛顿时也有些湿润了,作为一个文人,他认为自己是应该保持知识分子的宁静明智,即使在这风雨如晦的时局之中,也应该与现实保持一定距离,将自身抽离出来看待这个世界,用水一样清明的目光穿透眼前的混乱和颠倒,找出问题的关键,然而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现实的压力实在太大,连自己曾经读过的那些书都难以承载这种沉重,在台湾有亲人是多么的好啊,漂摇的小舟终于能有一个暂时的港湾。
小小的两间卧室的房屋要住下五个成年人和一个将近一岁的孩子,空间环境顿时拥挤了起来,然而却没有人抱怨,因为随着难民的不断增多,住宿越来越成为一个大问题,许多人干脆就睡在街道上,因此能够有这样一个带有小小院落的房屋栖身,已经是很值得庆幸的事情了,有时甚至令人感到惭愧。
安顿下来后不久,何旭和顾清云就四处寻找工作,何哲英在家里照顾松龄,何坤自然是军务繁忙,青山雅光这时候则展现了经商的才能,他发现许多逃难来这里的人已经开始修建自己的克难之家,她们需要竹片、钉子、锤子、锯条、绳子之类的建材,于是他很快便联系了货源,就在书店的门口摆放起了五金工具;难民里面的北方人很多,他很快又进货了面粉,大部分存货都堆在书店的角落里,只在门口摆了两袋,虽然说是占道经营,不过他就是守着自家店门口,更何况还有何坤的关系,也没有人来为难他。
“虽然说身后的战火令人恐惧,可是到那样一个人地两生的地方,也是十分艰难的吧?要住在哪里,怎样谋生呢?能够很快找到工作吗?”
“可还是要逃啊,太可怕了,留在那边,给说是‘反革命’抓去砍头就糟了。”
“不要担心,我从前读到过一篇文章,说台湾是东方瑞士,那边的甘蔗啊,都有碗口那么粗,特别特别的甜,海里面全都是鱼,那边的渔民不用结网,也不需钓具,只要把船开到海上去,在船上放盏灯,鱼就自己蹦到船上,渔民只需要坐在船上喝酒拉胡琴,等到船上的鱼蹦得差不多了,便摇起船载了满船的鱼回去,简直逍遥似神仙哩。”
とまっているよ、竿の先 ”
何坤笑着补了几句:“这种日本酱菜腌制起来味道很大的,虽然洗净了上面的米糠,酱菜的味道就很好,然而如果我们这小小的院子里摆上那样一缸糠床,每天取酱菜的时候,大家都要掩住鼻子的。”
顾清云这才恍然:“原来居然是日本的酱菜啊,味道真是鲜美。”
吃过了午饭,青山雅光去洗碗,然后与何坤一起烧了水备好毛巾,何哲英三个人轮番洗浴,给松龄也洗了一下,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何坤便请亲人们去午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