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开步伐。
醒醒吧。
夏尔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炬:“你说什么?”
“……开什么玩笑!我就要这么死掉了吗?死在一个小鬼手上!!”那个作恶多端的男人发出哀号,那带着血丝的眼睛睁得老大,发黄的龋齿还挂着涎水,狰狞的表情在路灯下映出可怖的阴影,“只不过是一个像他父亲一样弱小的逃避者,躲在强大的阴影之下而已!”
“砰!”
一时间,主人和执事都愣住了。夏尔喘着粗气,视线中那个丑陋的男人缓慢地顺着灯柱滑落下去,脑袋上多了一个血洞,再也没办法开口说话了。夏尔缓缓下移视线,手上的枪仍冒着一缕细烟。
他见多了人们虚伪的嘴脸。
有一些是那阴沟里发臭的老鼠,从不敢出现在有光明的地方,他们挤挤攘攘,叽叽喳喳,用生怕他人听到的恶毒话语咒骂着这个世界。还有一些是那披着光鲜亮丽人皮的牲畜,他们在舞池里友好地微笑,端着血一样颜色的红酒,却盘算着最卑鄙下流的点子,好让他们踩着他人无辜的尸首来证实自己的强大。
但是,什么是强大?
夜幕渐渐降临,即使是繁华的伦敦,店铺也渐渐灭了灯盏,沦陷在这深邃的黑暗里。然而那为数不多的阑珊灯火中,总有一盏属于凡多姆海恩的工厂。而英国人都知道,那黑暗里的灯盏并不是指引方向的灯塔,而是诱人堕落的蛊惑之光。而那蛊惑之光的罪魁祸首,此时正安静地站在窗前凝视着黑暗。
所有人都说,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经营起了英格兰最大的轻工业制造公司,这怎么可能。然而他就是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做得相当优秀。劳累了一天的少年想到这里仍然弯起嘴角,执事自身后走近他的少爷,堪称温柔地把外套披在少年身上。
醒醒吧。少年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样的声音。
日常还是一如既往地进行着,时间好似以几倍的时间般流逝着。
“不过,亚伯拉罕刚要杀子的时候,有一个天使出现并阻止了他。”塞巴斯蒂安轻描淡写地说道,“以撒活下来了,并在后来还有了以扫和雅各两个儿子。”
听上去像是个标准的团圆结局。
渐渐的,少年开始出现幻视。新鲜冒着热气的食物上会突然爬满蛆虫;华美的楼梯突然变成冰冷生锈的牢笼;庭院的白色玫瑰渐渐染上血色……
楼梯上的挂画,父母的脸看不清,模糊成一片。但是夏尔还隐约记得在他幼时,母亲抱着他,轻声对他说:“你是神赐给我的礼物,我们的以撒啊。”
“那个以撒,后来怎么样了?”夏尔突然问道。
执事愣了一愣,才想到夏尔问的是前几日他拿来当读的,不禁莞尔。
“醒醒吧。”最后,总有一个声音那么说着,然后夏尔才浑身冷汗地醒过来。
旧约,创世纪,第二十二章(1-2):这些事以后,神要试验亚伯拉罕,就呼叫他说:“亚伯拉罕!”他说:“我在这里。”神说:“你带着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你所爱的以撒,往摩利亚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献为燔祭。”
伦敦开始下雪。冰花凝结在玻璃窗上,窗外的景物看不真切。
我站在冰冷但广阔的湖边,没有风,湖水像镜面一样没有一丝波澜。然后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奇妙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弱小者如何瑟缩着逃避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我,如何死亡的故事。
旧约,创世纪,第十八章(14):耶和华岂有难成的事吗?到了日期,明年这时候,我必回到你这里,撒拉必生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以撒,亚伯拉罕与撒拉的独子。”
执事微微皱着眉,显然仍沉浸在自家少爷突然开枪的不解中:“在下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少年开始更加频繁地做噩梦。都是关于“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梦中的细节真实得可怕,他甚至能够感受得到那切肤的疼痛,穿过身体每一个毛孔,以及那些人脸上蒙着阴影的笑容。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何突然这么冲动,只不过是听到“父亲”这个词就——
“少爷,您还好吗?”身后的恶魔轻声问道。
夏尔摇摇头,把枪收进斗篷里:“回去吧,我想吃宵夜了。”
夏尔手中那黑漆漆的枪口直指着暗杀目标,那男人在他的枪口下瑟缩着,恐惧着即将来临的死亡——或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
这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另一个轻松的任务罢了,夏尔轻蔑地笑了。
强大,是的,这是用灵魂换取的强大。
然而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无论是地上工作建设得多么辉煌,还是地下的暗杀任务完成得多么完美。溅到手掌上的鲜血的温度从温热到冰冷直到感受不到。人只要被杀就会死,十三年的人生中,那个少年没感悟到什么人生大道理,唯独这一点是最清楚不过。
正是因此,支撑着他做一切事情的信念只有一条,他不能死。
旧约,创世纪,第二十一章(3-6):亚伯拉罕给撒拉所生的儿子起名叫以撒。以撒生下来的第八日,亚伯拉罕照着神所吩咐的,给以撒行了割礼。他儿子以撒生的时候,亚伯拉罕年一百岁。撒拉说:“神使我喜笑,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注1]。”(注:以撒意为“喜笑”)
醒来吧。那个声音不停地说着。这不过是你的虚妄。
当夏尔拽着塞巴斯蒂安的领子质问他时,那个恶魔也只是摆出一副悲天悯人似的表情轻声道:“这可就是您的错了呢,少爷。”
有哪里不对劲,这一切,都有哪里不对劲。
“创世纪说,神让亚伯拉罕杀了自己的儿子作祭品,那么亚伯拉罕就杀了吗?”
“是的。”塞巴斯蒂安边收拾着餐桌,将脏盘子一一擦净边说道,“亚伯拉罕为了证明他的信仰,毫不犹豫地带着以撒来到山上,准备杀死儿子祭奉耶和华。”
夏尔感到一阵作呕,厌恶地皱起眉头:“让信徒杀子燔祭的神吗?”
执事将烹调得无比完美的早餐送上餐桌,有些担忧地询问:“少爷,您还好吗?看上去非常疲惫呢。”
夏尔漫不经心地摇摇头,手指下意识地拨弄拇指上的戒指:“没事,只不过是普通的噩梦而已。”
面前的茶杯因为盛了茶水而泛着光亮,但这却是属于父辈的老古董了。少年转着那茶杯的柄,想起这栋宅邸许多物什都是继承父亲的。
夏尔“啪”地一声合上了面前印有烫金大字的,斜着眼睨视着突然出现的恶魔:“我还以为恶魔们都不信教。”
“与信不信教无关,少爷,在下只是各个方面都有所涉猎罢了。”那恶魔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副人畜无无害的模样来,“我也以为少爷您并无信仰呢。”
“那是当然的了。”夏尔无意识地摩擦着的羊皮封面,“不过是闲暇时间的一点好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