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谡一有心事,情感就乱成一团,罗盘似地乱转。卫天卜摸到了规律,不在这时候多嘴,免得摸到老虎屁股。
他不开口,周谡倒开口了,问他:“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十三岁,甚至十六岁的周谡,都绝不会问这种问题。他一直堂而皇之地做自己,做得不假思索。
这种待遇,说辛苦就不要脸了,许泽熙与匡文都连忙摇头,齐声表态:“不辛苦!”
周谡在下属面前居然很有威信,这令卫天卜有些意外。他听过周谡的那些随心所欲的安排,总觉得这间公司应该随时倒闭。
然而周谡做什么都是不错的,无法做不好。他不由露出欣慰又自豪的笑容,周谡贴上去问:“你好高兴?”卫天卜不出声,微笑着撇开眼。
卫天卜正在沉思,突如其来获得安慰,心里好笑:不愧是物以类聚,周谡身边的人就算不是氏族,也有这种呆气。
许泽熙刚被周谡告知又弄坏了一台原型机,他本老神在在早有准备,打算掏出备用机,却被告知还要改项目方向去研究纳米碳材料,生无可恋地走出会议室,就瞧见好友凑到老板的相好面前说小话,大惊失色,奔跑上前一掌拍上匡文的头,鞠躬对卫天卜道歉:“卫老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脑子不好,要是说了什么傻话,不要和他计较!”
“他脑子要是不好,我就是大笨蛋啦。”卫天卜道:“要你们来这里工作,辛苦了。”
其中关节,谁同意了,谁反对了,谁推动了,谁妥协了,都与远在海岛上的卫天卜没有关系。
他除了一点钱也不剩什么,利益周旋的手脚被困在岛上,从周谡这名叫匡文的下属嘴里扒出如今的一二形势,沉默地望着远方的海。
他的道谢慎重又柔情,匡文心里乱哄哄的,自己只是粗略说了一些见闻,却好像说得不妥当。
“那些人很多你也认识的,你就这么……”卫天卜没有听出恐怖的意思,只懂周谡百般不愿他们来这里。本想打感情牌,又想起小少爷刚刚理所当然地说周将军坏人一个,自然不可能去在乎这些闲杂人等,只能换个说法:“我总要有点事做,难道你想闷死我。”
周谡觉得自己做出了很大的牺牲,缓缓点头:“那行吧。”
幸也不幸,世间情愁要从卫天卜那里走过一道,才能送到周谡心里。
周谡的表情介于纯真与无情之间:“怎么会后悔?”
消失的东西是回不来的,卫天卜失去的太多,刻骨铭心,却无法指望周谡能懂。他怕周谡哪天脾气不好就要大杀四方,指着自己说:“就算我不讨厌你,如果我因为你做的事伤心,你会不会后悔?”
周谡试想一下,就很烦恼。叹气道:“你会伤心的事太多了,我很难办。”
“贱人。”这回周谡答得当机立断。
卫天卜笑出声,弄懂了周谡的标准,才问他心事:“怎么会想这个?”
周谡的眼珠黑的发青,与常人不太一样。听了问题,那眼珠定住了,神乎其神道:“如果我杀人,你会讨厌我吗?”
周谡盯着他:“应该很好。”
这不算什么情话,周谡也没那个意思,卫天卜却莫名脸上发热,紧接着问:“那周将军呢?”
周谡想了片刻,不是很确定:“坏吧。”
第八十八章 妥协
圣所的事故被盖棺定论为独立哨兵的恐怖袭击。连续不断的震荡爆炸为这个说辞提供了很有说服力的佐证。
东三军表态将全力解救被劫持的向导们,家属们同时得到了突然的荣耀与庞大的赔偿金,庆幸自己身在东三区,有这样为民着想的福利与尊严,也呼吁违法乱纪者良心发现,改过自新,不要伤害他们的儿女。
卫天卜被他问得百感交集,想了想反问他:“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我也不知道,没有想过这个。”周谡快速回答:“就是不知道才问你。”
卫天卜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来教育他这件事,估摸着问:“那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两人亲密起来,周围的人就显得多余。许泽熙偷偷扯着匡文离开,匡文还很不情愿,边走边抱怨:“你扯我干嘛,我还想再看看。”
“看你个头!看你个头!”许泽熙有一个巴掌又一个巴掌呼上他的脑袋:“有没有脑子!啊?有没有脑子!”
卫天卜从他们的背影嗅到一丝青春气息,吹散了这一阵的许多愁绪。周谡眼巴巴等着,想遮住他的眼睛让他别去看旁人,只看自己。他是个实干派,要是阻止不了他去看别人,似乎就该让别人都消失。这种念头有些可怕,他也琢磨不透自己面对卫天卜时为什么总有邪恶与可怕的念头,一面反省自己:真是不应该;一面自我开脱:那又怎么样。
周谡对岛上有许多规划,卫天卜又在这里,他便心安理得耗在岛上,丝毫不想回东三区。于是他通知那全是聪明人的公司,谁愿意跟着来的都可以来,好抓点人手加快建设的进程。匡文第一个响应,屁颠屁颠誓死追随,拖着许泽熙也背井离乡。
“辛苦吗?”周谡也从会议室出来。
岛上目前出自周谡手笔的鸟巢与树楼,全与卫天卜有关,他不愿意不相干的人去使用,就让下属们住进一幢白砖度假屋做办公楼,连吃带住。
匡文第一次见卫天卜,他对这位新闻人物的了解仅限于故事与报道里,想象中这应该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大老板,见了面又不是这回事。
不管八卦里卫天卜做了多少不清不白的事,匡文都愿意相信一定是内有隐情。
他鼓足勇气,推了推黑框眼镜,鼓励道:“我……我支持你!坏人一定会被抓住的!”
卫天卜长吁一口气,自己干活明明好处一半都是周家的,还得自己求着干。不知自己无形中拯救了一些说不上好坏的性命,他暗叹:真是个小祖宗。
卫天卜张大嘴:“小少爷,你现在还有什么难办的事?”
“哎,有很多。要是来好多人,我就很难办。”
周将军制衡的氏族哨兵,周谡毫无感情与想法,他们一起消失才是最有效率的。就算天气不好,他们全都坠机在洋流里,也是说得通的。
他回忆窥探过的场景,卫天卜教训李鸣金,就是不许她杀人的。那场面钉在了他脑子里,成了一颗会发芽的种子。一开始并不算什么,随着他越接近卫天卜,对邪恶越有体会,那颗种子就越长越盛。
他理解父亲的果决和效率,应该有样学样滑向那一边时,那颗种子诞生的藤蔓便会缠住他,令他停在中间。
卫天卜无法阻止日升月落,也无法阻止他长大,不知道周谡会想出什么惊天绝招,抓紧他的纯真的尾巴向他倾诉:“我知道你能做,也敢做很多事,但我不希望你做了后悔。”
卫天卜有些吃惊,没想到周谡会这样说:“他对你这么好,也是坏人?”
“他对我是很好,但不是那个理由。”周谡没有文采,不知怎么解释周将军的一言一行:“他自己愿意的,不关我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嚣张跋扈,卫天卜扯扯他耳朵,最后问:“那周潇呢?”
卫天卜作为负责人,虽然遭受了这场大难,但也要为管理不当负责,革职待议。尽管通告中指出他私人的财产不应受到指摘,人们的好奇与八卦不会因此消失,去向了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能如此暴富,比袭击事件本身,向导的魅力倒带着桃色艳情,成了新的潮流热点,进入了大众的视野里。连带着过往有关的文艺作品都受到了新一轮的关注,造出了新的创作高峰。“相关知情人士”也多了起来,慷慨激昂解密自己所知道的哨兵与向导。可惜卫天卜进塔实在太早,父母亲缘全都无处发挥,给不了什么材料,博不了太多关注。
知晓内情的氏族们统一闭口不谈,省得顺藤摸瓜,闹出什么娈童的丑闻。只恨自家动手不够早,没多捞几个向导在手上。周家的小儿子事发直接拿走了最好用的一个,这种果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