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谡看他不出声,抿着嘴生闷气,也不作怪表演了,正色问道:“怎么了?”
这一问,把卫天卜从“不愿承认周谡的可爱”这样美色误国的挣扎里叫喊了出来,让卫天卜腾出了脑子回想起正事,回神生起正经气了:“都是你!都是你!你花了钱,是为了在这里做园丁吗?”
是了,自然要怪周谡的,不过当然是怪他扰乱大事情,他卫天卜生气和什么背叛、长大、不听话,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谡抓着剪刀的样子是不太协调的,因其不是一位举止纤巧的人,就算拿着剪刀站在灌木旁,也不像是悉心照料,反倒像是要与这些植物一较高下,是一种还不能对世界熟悉的生涩样子。
是可爱的。疾驰的骏马总要第一次跨过湍流,捕猎的花豹总要第一次叼食上树。只有这样的时间里是可爱的。
卫天卜记得这样的可爱,他就是被周谡这样浑然天成的可爱误导,差一点一败涂地。因此他再也无法享受这样纯粹的可爱,总觉得马上会被马踢下河,被豹叼上树。
“小少爷,你到底要来我这里修几天的花!”
他这段时间计划是对周谡实行三不管政策的,一个多月了也没起效果。眼下忍不住,抱着手臂气鼓鼓质问。
周谡抿嘴一笑,笑得卫天卜不知所以,心想:活见鬼了,他笑什么。
夏幽琅仿佛掉进了迷魂阵,一面觉得周谡似乎话有深意,一面觉得他在张嘴放屁,闭嘴不想说了,草草结束了这场友好会晤。
等卫天卜回来,她看着周谡路灯一样等他,说几句话又毫不留恋地离开,心里的疑惑一点没有减少,还是不知道自己仅剩的那点精气神要不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很感慨地向卫天卜抱怨:“周谡真的太奇怪了。”
卫天卜瞪大眼睛,被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既然如此,她更是疑惑不解,问周谡:“你们以前就经常一起玩,那老板现在为什么这样对你?”
周谡扁了扁嘴,像是委屈又像是后悔说:“他在生我的气。”
夏幽琅倒抽一口气,不知该不该继续询问。这二位的矛盾实在迷人又吓人,卫天卜少见的脾气是迷人的,但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是很吓人的,她不一定觉得有趣。只能很慎重地问:“他现在还生气吗?”
他甚至见过那只白鲸。
周谡影影绰绰之间抓住一些思绪,冥想了起来。夏幽琅带着冷脸去找他,叫了老半天才回神。他们两位一个是不行于色,一个是不食烟火,神情肃穆地面对面,仿佛是准备杀人越货。
夏幽琅在沉重的氛围里友好发言:“周少爷,你好。”
周谡的出现让她不仅要担心还未被分出去的向导,还开始担心起卫天卜。她与卫天卜在差不多的时间进塔,十多年后二人还能这样平和度日,是罕见的幸存者。
她感激卫天卜遍体鳞伤打造出的盔甲,更同情他自我欺骗的努力。在她心里,他的样子定格在偷偷呕吐的小小背影,无论怎样不肯认输,总会陷入周而复始的凄惨里。
如果周谡是另一个使他痛苦的缘由,她槁木死灰的心也会燃起愤怒的余火。
他在这圈人旁边,用脚踢着一个泥坑,把鞋搞得乌七八糟,嘟囔说:“我觉得没那么好看。”
少女们纷纷嫌弃他肮脏,让他离远一点玩再弱智游戏。
再小一点的孩子们聚成另外一群,对姐姐们的潇洒心里很崇拜。郑潇就混在其中,暗自比较姐姐们和李鸣金哪边更潇洒。
卫天卜确实麻烦了东三军。各方迟迟不肯下定决心,只差一步,他求着周潇带了一个连,塔里向导统统带走,气势骇人。
事后一句“改善环境”,大局已定,东三军蓝汪汪的军服太过显眼,也没人为了这点事往上凑。
见董老师旧事重提,卫天卜无辜地问:“怎么会呢,董老师,东三军帮个小忙,大家本来就是商量好的嘛。”
卫天卜看着他,想这景色算得上美不胜收,自己却从来没有欣赏美景的闲暇。人和人生来就不平等,真是十足可惜的事情。他太过疲惫,仅存一点幽默感。在迷迷糊糊里好笑道:“是,周小少爷活到今天,就是为了和我讲话。”
周谡在暮色里静静地想,卫天卜真是一个聪明的傻瓜。
第二十章 幸存者
“你不要再生气了,我不是想让你生小孩……”周谡天真无邪地仰头看他,口吐暴言,卫天卜大惊失色,屁滚尿流地制止他:“不要说了!”
他一惊慌,也坐了下来,两人周围的灌木太高,这样一来,仿佛世界里再也没有其他,他们躲起来了。
周谡倚靠这微不足道的遮挡,希望卫天卜塞得满满当当的世界里能看他一眼。再一次开口说:“我想和你讲讲话。”
卫天卜接近咬牙切齿:“周将军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自己来找我。”
周谡不可思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找你?”
“你又为什么要找我?!”
既然搞不清,卫天卜也不愿再想了,富有实干精神地找出一条理由劝他:“你都已经上班了,怎么总是在这里。”
周谡记得清清楚楚:“我七天里只来三四天,事情早就做完了。”
卫天卜再想一条:“你要是没事做了,可以回家玩去。”
今天卫天卜终于生动活泼地找他讲话了,周谡其实是很开心的,这才开起玩笑来了。
事情在周谡眼里是这样,在卫天卜眼里就是另一个样子了。周谡突如其来的性致大发使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老眼昏花,把哨兵和向导放在一个位置里疼爱。自己的亲切友善在别人眼里说不定是大肆讨好,当然是要自我反省,不能再因觉得对方是小孩而毫无分寸了。
说是要自我反省,可他也暂时没想好要如何对待周谡,再也不能好脸相待让人误以为是摇尾乞怜,得罪又得罪不起。他对成年哨兵一向不假辞色,可惜三年的时间太长,要他对周谡不假辞色还不太熟练。希望这人不要再出现在眼前给自己出难题,周谡却问了个很讲道理的问题:“刘凌丹的生意你能做,为什么不能做我的?”
卫天卜沉重叹息:“董老师!”
他一口气把杯里茶水喝尽,惋惜地说:“你是知道我的,我怎么会搞特殊化呢。我也只爱做点生意罢了。”
喝完茶,他款款看着董老师眼睛:“规矩嘛要是太死,总是容易出事的,那多不好。”
周谡心里冤枉,认真思考回答:“你没有不许呀。”
确实是这么回事。周谡知道自己前一阵子把卫天卜从头到脚舔了一通这件事惹得他很不愉快,所以一直勤劳地琢磨办法,想让卫天卜回到不再生气的温柔样子里。办法其一就是学习所有人与他做笔生意。卫天卜不再允许他和以前一样没事来找他玩耍,称圣所和军部自然是不同的,周谡就花了点小钱。
钱确实是花了,卫天卜还是很不愉快,甚至一直不愿意与他多讲话。
就连周谡洋腔怪调模仿自己这样罕见的俏皮,他也无法坦然欣赏。
他心中因此额外生出一份怨气,令他头昏脑涨。这怨气无处可去,是他擅自将审美的趣味安在了别人身上,没有冲别人发火的道理。
他就这样小心眼地挣扎着,话全都堵在喉咙。
这草坪机器人伸出一只手,学着卫天卜要价的样子,说:“我花了这么多。”
手指头上还有自己花钱体验园艺得来的水泡。
第十九章 闹脾气
“也是,也是。”董老师笑呵呵的。卫天卜也笑呵呵。
两人在这样愉快的气氛里把茶喝完,卫天卜留下一句“还是西二区的茶最好喝”就礼貌离开了。
他喝了一肚子水,本来就烦得很。一下车就看见周谡举着剪刀对着花园里的灌木,一想到就是这个草坪机器人一样的呆瓜害的自己最近忙得要命,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面无表情反问:“你又怎么知道?”
卫天卜一愣,张了张嘴没蹦出字,接着涨红了脸,转头走了。
她自己倒是问过卫天卜为什么周家的少爷在圣所做园丁,被卫天卜一句“别管他”打发走了。
说不清生气还是不生气。
周谡想了想,告诉她自己观察入微的答案:“他还想生气。”
周谡也友好对答:“我叫周谡,你好。”
两人刚问了好,周谡听见又有小向导对他们的对话感兴趣,打算玩窃听游戏了。他打断夏幽琅,两人往会客室走,留下啧啧不满的李鸣金与郑潇。
夏幽琅第一次知道这两人还有这种娱乐活动,啼笑皆非,连带着与周谡的气氛也缓和许多。闲谈几句,夏幽琅模糊觉得周谡与她看管的小孩子们差距并不很大,说什么“一直和卫天卜一起玩”的童言童语,氏族一贯的唯吾独尊在他身上显得像是孩子的直来直去,还是可以忍受。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冰冷,周谡抬起了头,远远地与她对视。
他在圣所待久了,确实对向导们有了一些新的了解。他能轻松地感知不同的向导们那些独特的精神,如果自己愿意,丢出剧烈的情绪,年轻的向导们应该会像油被火点燃了那样无法抵抗。像卫天卜那样顽固的向导,确实再没有第二个。
可卫天卜曾经唯独对他是没有这样顽固的。
李鸣金一个人窝在不远处,听到了苏楷援的点评,很认可地点点头。她同样对周谡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她是对谁都没什么好感,不算什么特殊的事。
夏幽琅看到大家这样和乐的样子,感到今非昔比的欣慰,再也不用看董老师之流的倭瓜脸,是件大好事。但她历经世事,知道这样纯粹的快乐维持不了太久,担心起即将到年纪而被分配出去的向导。
她的担心是持久的,因此脸色也持久的难看。
周谡靠着美色与赖皮,不明不白地花钱做起了圣所的兼职园丁。夏幽琅与一众向导们散步时有了很多机会瞻仰他干活的英姿,闲了就会聚众对他评头论足。
一些十几岁的青春少女们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对他的美丽也是颇为欣赏的。可惜大家一致觉得,美则美矣,没有灵魂,像个木头呆瓜。
独有一名叫苏楷援的男孩子,在这圈里万红丛中一点绿,对周谡怀恨在心。也没有什么深刻道理,毕竟小男孩子看不惯其他漂亮男孩子是很自然的事情。再加上苏楷援对自己是个向导的事非常不满意,从发现自己是向导的五年前就闷闷不乐,到今天也没有好转。现在看到一个长辫子哨兵有空悠哉对着花花草草摆弄,心里酸得要酿醋。
卫天卜坐得太猛,思虑过度的晕眩获得了半刻清闲,脑瓜里真是空空如也了。眼冒金星地放弃:“随便你吧。”
周谡看卫天卜这样呆头呆脑的,甜蜜地偷笑起来,眼睛都笑弯了:“我是说……我找你是想和你讲讲话。”
天色逐渐暗下去,周谡笑得却很明亮。
“我想找你呀。”周谡看他有一些气急败坏,突然毫无预兆地坐到草地上,忧郁地叹息:“你是不是还在生气,真的再也不想见我了。”
大人物们总爱打机锋,只有刘凌丹这种癞皮狗才会为了口吃的不顾脸面。
周谡虽然小小年纪,却一直是大人物的样子,谁都不敢把他和癞皮狗相提并论。可卫天卜看着身下这一颗脑袋,无论如何找不到第二词形容他。
周谡一板正经回想:“每天晚上我都在家呀。”
卫天卜再接再厉:“圣所其实很无聊的,我看你也没什么好玩的。”
周谡毫不理解:“比你以前在军部的办公室好玩多了。”
这个问题太讲道理,太有道理,他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出,有人花大价钱只为了待在这里,生意上他是一点不亏。
可待在这里干什么呢?
饶是他妖魔鬼怪见得这样多,也搞不清周谡底色。
董老师一呆。
卫天卜继续说:“圣所也不是什么宝贝地方,只是人不能太杂,董老师一定最能理解。所以我留了一个位置,大家有兴趣就来找我,运输班和我们打交道多,最先知道,图个新鲜而已。”
董老师心思转了几圈,嘴上立刻表扬:“哦!怪不得。我还以为上回麻烦东三军太多,你不好意思呢。还是你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