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抵抗凶猛的感官信息,没有精神配对的哨兵们多多少少都有些离奇。
周谡打开车窗不想再听,将知觉延伸。这里已经离卫天卜足够近,穿过南一区城区中遍布的馊水,无处不在的金属废料,没法忽视的尾气,他已经可以嗅到卫天卜的气味。
那一瞬间,他心里的某个空洞似乎溶解了。但一瞬间过去又恢复了原样。
刘凌丹一边抽烟,一边仿佛陷入了什么陶醉的梦境,露出了痴呆的笑容。接着突然踩上了自己的坐垫,趴在椅背上朝后方的普通士兵们神经兮兮地宣扬向导与众不同的魅力,精神的外显物质转移,比虚拟电子偶像还要梦幻的造梦人一类的疯话。
丝毫不顾及虽然塔已经开设了三十年,但一般人还是对哨兵和向导还是对待那层透明橡胶隔膜一样——可以有,但最好没有。
曾经的世界里没有塔,没有哨兵,没有向导,没有电子脑,没有到处飞的电子鸟,没有24小时在街头巡演的电子偶像。人们很快习惯了一切,又似乎软件没有匹配得完善,信息量一过载大脑就咯咯作响。
“干嘛这样看我?”刘凌丹歪着头朝他的脸吐一口烟:“我又哪里说错啦,小少爷?”
周谡绷着脸躲开:“没这回事。”
情感上他想就地和刘凌丹进行一场友好的近身搏斗,但算了一下目的地时间,可能的危险系数和车内同僚的安全,理智上他决定不浪费这个精力。
他坐在吉普车里用深沉的不满塞满自己的脑袋,坐他身旁的上级用胳膊肘顶他问:“有烟吗?”
他转头思考了几秒,上级刘凌丹立刻舔着脸露出招牌表情:一张直冒傻气的灿烂笑脸。
周谡盯着上级的眼睛,将烟单独抽出两支给他,做出声明:“这包我只会给你这两支。”
这点美丽对卫天卜也似乎受用,他十四五岁时便时常面无愧色地穿戴整齐漂亮的裙装,去找卫天卜请教一些鸡零狗碎的问题。
卫天卜的日程总是繁忙的,周谡见不到人就堂堂正正等在其办公室,偶尔遇见周潇,这位好哥哥就不遗余力地调笑弟弟的一往情深,让他赶紧回家去练琴不要在这里干扰大人的工作。
“不会吧?电影里那种琴吗?”刘凌丹也经常出现在卫天卜的办公室,刘氏在东三区的位置不上不下,刘凌丹早早就加入了军部快乐地杀人打枪。
“就算你这么喜欢他,也不要给他做额外福利哦,他好像还没长全呢。”周潇漫不经心在一旁提醒:“普通的够用啦。”
“你好龌龊。”
卫天卜全神贯注的时候那面庞里的金光消失了,留下一道乌泱泱的暗影。就连他骂起人来,口气也软得人心痒。周潇好声好气乐在其中去哄他,周谡看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都一言不发。
“周谡。”
“你是不是最近不舒服啊?闹脾气吗?”
卫天卜讲起话来不可思议得柔软,就像一个又一个毛球往外滚,恰到好处让哨兵敏锐的神经缓和下来。
比周潇还要高几分,细密的睫毛底下眼珠子迷迷蒙蒙地晃,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空落落的肩颈是一条结实肉感的线,薄唇在这样的肉感下衬的毫无血色,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汗衫裹在身上因为样子过于妥帖,硬生生贵重了起来。
“他不爱剪头发,我妈妈就喜欢给他编成辫子。”周潇吃吃地笑,“长得唬人,凶得很。”
“可爱不就行了?”卫天卜蹲下身捏了捏周谡的脸。
卫天卜是个难以捉摸的人,这点从军部至塔内都有共识。
周谡是13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卫天卜,距离现在刚好十年。他刚刚作为一个哨兵觉醒,家人们满意周氏又出现一个哨兵,各方亲戚一个接一个的电话让他本就脆弱的知觉不堪其扰,厚重的黑胡桃木门没能阻隔一星半点噪音,他怒火中烧,试图更用力地关上卧室的门,直接将可怜的门把手毁于一旦。
放大的感官让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卫天卜和周潇一起靠近周家本宅的声响,甚至不需要声响,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向导的神迹,在超乎感官的精神里,一股海水般的洪流席卷而来,如同人们面对春日山坡上毫无顾忌的季风,温暖却旁若无人,并没有拒绝的可能。
第一章 哨兵
周谡并不喜欢做一名士兵。
这年头做一名士兵,很难说有什么除了接触向导以外的好处。独立哨兵到处都是,骗子和流氓山头林立,电子爆炸和超声波震荡搞得军部总是疲于奔命。士兵们很难有休息的机会,日子总是不太平。
第二章 初遇
氏族的力量从百年前海湾战争后就取代了过去几乎的一切秩序。南一区的城区中百分之八十的建筑物都属于吴氏,他们有着颇为古典的图腾审美,不算高的金属框架楼的表面上覆盖着爬藤植物。只要能看到墙体的地方,到处可见吴氏的精神象征火凤。连南一区的电子鸟身上也有这种尾巴铺张的大鸟怪。
周谡不理解为什么卫天卜当初要申请调离东三区来这里。东三区依照上世纪古建筑为地基密密麻麻搭建起来的电子迷宫固然没什么好看的,南一区的原始丛林味也算不上美景。
哨兵在物质上感知一切。向导在精神上感知一切。
两者互相需要,又有着某种暧昧又深刻的联系,一般人中流传着的传说是细碎的窃窃私语,一半好奇一半妄想,本就让周谡浑身发麻。刘凌丹最擅长在这样纤细的磁场里毫无顾忌地踩上两脚,神经粗壮得不像一个哨兵。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那只雄狮精神体经常肆无忌惮地跑出来在任何地方打瞌睡。
小少爷。
这个称呼只有卫天卜叫起来是顺耳的。他那个同样令人烦躁的哥哥周潇叫起来也让人厌烦。
卫天卜给了他一个这样揶揄的称呼,那略显甜蜜的低沉嗓音却可以把嘲弄讲得慈爱又温柔。因为是卫天卜,连这样的嘲弄甚至都让哨兵们感到些许嫉妒,所以他的哥哥周潇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叫了起来。然后所有人都这样叫了起来。
“嘿嘿。”傻狗快乐地抽了起来,笑容里的得意和满足让车里的一般士兵都可以读懂他的心情。周谡一如既往感到烦躁,甚至钦佩不已。如果能和刘凌丹一样简单获得如此海量的快乐情绪,自己的寿命不需要向导都可以延长几年。
“干嘛今天都这么一副表情,马上要见到卫天卜了,你们不是很久没见吗?不应该激动一下?”
周谡一直以来对刘凌丹的烦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来自于那说不清是直觉还是同为哨兵的观察力造成的敏锐,或者说尖锐。每当刘凌丹用快乐的傻狗表情说出一些刺痛他的话,他都恨不得让刘凌丹的脑门开花。可惜刘凌丹虽然近身搏斗远不如他,不借助电子脑的话枪法却比他还好。
“对,电影里那种。他妈妈喜欢,搞了很大一个放在家里大厅。”周潇是个翩翩然的潇洒模样,灵活又谦逊,就算作为哨兵,和同僚们的关系还是很不错。
“真是大手笔!”刘凌丹连连赞叹周将军的奢侈与品位,周潇摇头否认:“只不过是太疼他妈妈了,你看他就知道他妈妈多么美丽。父亲才不理解什么钢琴。”
周氏本家在东三区挺有名气,用的是上世纪别墅的地基,只有三层楼高,却占了两千多平的地面做花园,隔了几条马路的建筑才是东三区的特色,都是通天塔一般高,没有一扇窗户的巨大的墙体是完美的光幕投影,待在户外和室内的没有多大差异。
第三章 钢琴
周谡从小就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丽样子,可惜性格奇怪,经常稀里糊涂地搞错拖鞋的穿法和筷子的用法,只要不是生在氏族,摊上现任周氏母亲这样亲和温顺的妈妈,是一定会被打的。他倒也不笨,身体还颇为结实,力气大得荒谬,若是真被打了估计也不能当回事。只是他的脑花离这个世界很有些距离,让他无暇顾及自己物理世界里的大小事项。从认字开始他就迫不及待地和电子脑相依相偎,恨不得未成年就改装成视网膜式,被周氏族长,也就是他的父亲,罕见分了些雷霆之怒让他享受了一番。
但他沉默的笨拙让氏族里的妈妈们母爱泛滥,所有女人都对这个漂亮娃娃疼爱有加,纷纷在他的造型上大施拳脚,周谡也都视若无睹地接受了。
“有一点。”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耷拉下眼皮不继续看对方。这点羞怯过于隐晦,任谁看都是个冷冰冰的瓷娃娃。
“不要害羞嘛,你不舒服就让你哥哥找我,我肯定来找你玩儿,好不好?”
那人飘忽的眼神一旦笑起来就全神贯注,金色的华彩在眼珠里打转,好像看到了他的一切。也确实看到了他的一切。
周谡曾经误会了很久,他以为这样震撼的知觉是唯一且互相的。卫天卜从第一天见面起就爱把周谡放在嘴里最疼爱的位置,他也任由自己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海水里不知死活。
“你叫什么?”
周谡沉默了大概四五秒,这是他说话的习惯,他身边的人一般都会耐心等着他回答。卫天卜则性急地推了推他的胸口,不满地催促他:“嗯?”
他呆滞地瘫坐在地毯上,眼睁睁看着飓风的中心一步一步靠近他的房门,推开他坏得不成体统的门锁。
“你弟弟怎么会这么可爱?”
他说不清是不想动还是不能动,生命里变成只有盯着卫天卜看这一件事。
虽然他是一名哨兵,而身为哨兵总有需要向导的时候,为了获得与向导接触的机会,成为一名士兵无疑是最好的选择——除非你天生比较幸运,出生在足够优渥的家庭,能让你获得向导的帮助。
恰好周谡就是这样的幸运。
所以为什么要继续做一名士兵,和这么一帮可以说臭不可闻的同僚待在一起,每天被催命赶着到处跑,赚的钱连零花钱都谈不上,上级还和条傻狗一样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