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生沉默不语,看着源的眼神有些复杂。在父亲去世后这些长辈总是用怜惜和悲悯的目光看着他。源回以一个诚挚的笑。
“你是大人了。”林海生语重心长地说道,“也好,你先去吧。有事打电话给我。”
源点点头,目送林海生离开,转身回到母亲身边。
源感到如释重负,胆子也大了起来。“你还在为纹身的事生他的气吗?”
林海生凝视着牌匾一言不发。
林书源源鼓起勇气说道:“伯伯,以前旭哥跟我说他要去纹身的时候我没有阻止他。”
“伯伯。”他喊了一声,再也想不出别的话语。
“是不是找不到你妈?”林海生依旧把源当孩子,见他孤零零一人站着,以为源同家人走散,脸上浮现关切的神色。
林书源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听说有旭哥的名字,我就想看看。”他始终无法对这些爱着他的长辈说谎。
集会一结束林书源就借口先帮妈拿东西回家先溜了。
迎老爷重点在于祭祀,划分出来各区域分别搭建棚子作为祭拜的场地,各家都准备了三牲五果和其他东西供奉。源到的时候多数人都还在,人声鼎沸,还没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人就已经开始发懵了。
一旁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块宣传牌,上面写着各家为了这次活动捐赠的赞助费,一般都是只写了一家之主的名字。源本身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是听说旭这次出了不少钱,被当作单独的代表登记在册,才有些好奇。源仔细地查看着,一行一行地在众多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中找着他的名字。林东旭的名字在中间行的末尾几个字中,源已经心满意足,目光一扫一并看见自己的名字,停下了脚步,心里惊喜交集。他失神地凝视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淡淡地笑了笑,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回过神来之后他掏出手机拍下了这罕有的景况。打开对话框的时候手却犹豫着停了下来。
他们在家门口停了下来,开门锁的空档,一阵僵持不下的沉默。将东西搬到厨房,母亲专心地整理着,仿佛看不见源一般。
那年为了治父亲的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把车都卖了。如果不是海生伯伯帮忙,差一点连房子都要卖掉。那之后因为要还债,源手头也没有多少能用的闲钱,这些年来母亲吃了不少苦。
许莹嫌弃道:“我一个人要辆车做什么,买来浪费,家门口又没地方停。”
“有车了你就可以开车出去玩。我工资扣掉生活费还剩好多。”
他沉默地听着母亲绘声绘色地说着他和旭的童年趣事,只觉得手里的箱子仿佛多了一些分量,压得手指有些疼。他看见母亲换了一只手拿箱子。一股愧疚占据了他的心。源停了下来,将折叠桌放到一旁,从母亲手里接过箱子,他将整个箱子抱起来扛在肩上,继续往家里走。
“桌我等下再来拿。”
“不用那么麻烦。”许莹顺势拿起折叠桌,赶了上来。“太重了吧?”
寒暄了一阵,二人才从棚子里出来,将热闹的人群留在身后。听着身后那些大家族们喧闹的声音,母子二人走在无人的小巷里,更显得冷清。
“小时候我很羡慕别人有一堆兄弟姐妹。”林书源开玩笑道。
“你有那么多堂哥堂姐。”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过来的。”源微微皱了皱眉。东西不少,两个人拿都有些勉强。
“我就先把桌子拿过来,厝边娜姐一家人都在,他们帮我看位置,然后我就回家拿贡品哩。”许莹笑着回答。她是那种乐观开朗的妇女,说话的语气像少年一样俏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是街坊邻居都喜欢的邻居阿姨。
源有些心疼:“你说你有办法,我还以为……”
这场盛大的庆典完美落幕,离开时每个人都带着欢心和喜悦,除了林书源。
林书源心怀一种做贼心虚的慌张走在人群里。下午跟拍林东旭的时候林书源已经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心上人在眼前却要把思慕藏起来更难的事。唇上仿佛还残留着几小时前的触感,内心百感交集。如果现在有人跟他说话他没办法保证会不会说漏嘴。
“你怎么在这里?”许莹见到他有些困惑,“怎么不在那边帮忙。”
“那边人手多,我去了碍手碍脚。”源利落地帮忙将贡品放到母亲带来的塑料收纳箱里,收好折叠桌。“就这些了吧。”
许莹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林海生转过头来看了源一眼,轻轻笑了笑:“你也不必把自己跟他绑在一起。他要做的事情哪里是你劝得动的。我带你去找你妈。”这么说着林海生转身朝大堂里走去。
源急忙跟上。隐约听见林海生语重心长地说:“旭有他自己的命运,他太执意了,要吃很多苦头的。源啊,孩子啊,你现在是你家的代表了,是一家之主,要多考虑你和你妈以后的事。”林海生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许莹。“去帮你妈的忙吧。等下我一起载你们回去。”
源连忙推辞:“不麻烦了伯伯,我们走小路回去几步就到了。”
林海生扫了一眼牌匾,漠然地说道:“他能独立也好。”
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哪个部分开始说起,过多地辩解会适得其反。他斟酌了一番,轻声而坚定地辩解道:“大家都在夸奖他。”说完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观察着林海生的表情,感到手心冒着冷汗。
“我知道。”林海生轻轻叹了口气,“他是我的儿子。”
举起不定之时林书源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源啊,你站在这里这么久是在做什么?”
林书源连忙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笑着转过头去寒暄。眼前站着的人林海生,源放下心来,而一股愧疚和惆怅又浮上心头。
“不要啦,我要去哪里开摩托车一样的。而且我习惯坐副驾驶,自己一个人开。”
“拜老爷也不用像这样搬东西,有车载上就走。”
“不要啦,平时都是那样过。就是几年一次迎老爷东西多一点。你有钱你自己用,自己买辆车。我在这边生活就是这样。”
“不会。”并不是不可接受的分量,只是塑料箱的把手不好支撑这个重量,抗在肩上好搬运一些。“回去吧。”
于是母子俩又说笑着继续动身。
“我买辆车给你。”源觉得心头一阵苦涩。
“虽然我有很多,但是住得远,又不一起玩。”事实上他童年是孤单的日子并不多,毕竟后来他总是跟在林东旭后面跑。林书源笑着说道:“我都是跟在旭哥身边。”
想到往事许莹也觉得有趣,笑得眼睛完成一条直线。“旭是真的疼你。小时候带你们出去玩,总是被人说兄弟俩都长得漂亮。我可高兴了。”
林书源干笑了两声不知如何回答。虽然从小被大人说亲如手足,他在一开始确实以为自己对林东旭是如大人所说的情同手足,等到青春期情窦初开才反应过来自己对旭的占有欲不是友情或亲情那么简单。
许莹拍了拍源的肩膀。“我儿子是英歌队的,是应该去英歌队帮忙哩。本来你大伯大婶说要跟我一起来,我觉得也没必要。你妈我是新时代独立女性。”她得意地说着,弯下腰去拿塑料箱子,还不忘吩咐源做事。“你拿那边,把桌子也拿上。回家咯。”
母子俩拎着东西同街坊四邻们道别,笑着感谢并婉拒那些想要送他们回家的街坊邻居。
”广场那边搭了戏台演潮剧,早点去霸位。”有人叮嘱道。
林书源感觉到大脑一片混乱。
中午时休息时间结束,广播里播放着的召集令给了林书源当头一棒,清醒过来的他一把推开林东旭,转头飞速奔跑回到屋内,看到睡眼惺忪神情恍惚着准备继续游行的众人,心有余悸。
林东旭绕过杵在门口的源,回房间里找自己堆在角落里的衣服,又找到颜料和画笔塞进源的手里,指了指自己的脸。于是源帮他补了妆,忧心忡忡地目送他带着与角色不相称的欢愉表情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