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可谓万众瞩目,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所以陆明琛被锁定的同时也立刻就确认到自己被锁定了。
并瞬间明白,这个人是来找…是来救自己的。
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的。
贺正寅吃惊一愣,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就毫不犹豫地抓住这只攀上来的手臂,帮助对方从窗台下方整个跃上来。
然后他便看到了对方的脸。
“江…!”江欲行!
火势总算压了一压,但这解决不了问题,火舌的蔓延并没有停止,高温和浓烟逼得所有人拼命往南面的几扇窗户边挤。推搡,叫骂,惊恐万状,死亡面前什么身份都不剩体面。
宛如地狱业火中被炙烤的恶鬼般。
贺正寅和警卫员的动作已经不可谓不快,在火势蔓延前就发动能发动的几个还算冷静的人开始全力拆除地毯,在窗户一侧掀出一条隔火带来。并把还没有燃起来的窗帘拆掉从窗户扔下去。
贺正寅期待地自问。
是犯人留在这里等待回收的激光器和遥控设备?还是运气更好地逮到亲自在这里操作仪器的犯人同伙?
已经修建到二十几层高的大楼,贺正寅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他毫不掩饰放出他的脚步声,宛如释放着对黑暗中魑魅的压迫。
思考间,贺正寅已经绕过人造湖,穿过马路来到了对面。
这边的建筑有写字楼,有各类商铺,一时间也很难定位到底是从哪发出的。但是,和控制室窗户正对面稍微往东偏个十来度的方向上,赫然矗立着一栋正在施工中的大楼……
这里,岂不就最为合适?
他迫不及待行动起来,退入到来吃瓜的围观群众当中,又穿过人群离开,朝他看到蓝光的那扇窗户的方向跑去。
贺正寅来到那扇窗户的下方,再往旁边一看,还有个更小的窗户,从位置上看就是控制室的窗户了。两扇窗户隔得不远,照射激光时一不小心晃到旁边很正常。
贺正寅越发确信自己的猜测。
不,他想起来了!
灵光一闪,一闪——对,就是一闪!他记得就在熄灯之前一两分钟,他看到有个什么东西从宴客厅的一扇窗户上闪过,貌似还是发光的,微微发蓝的……
那是什么?会跟爆炸有关系吗?
这个暂时想不到那就别占用时间,先换个方向想想,爆炸是怎么实现的?
音响设备控制室,里面有很多电子器材,有这种黑客技术能直接让电路爆炸吗啊?姑且先相信一下官方对与会场地的安全排查,那犯人带不进来炸药之类只需要一个启动程序的东西的话,想要实现爆炸,他只能想到一个最简单的方式,那就是点火。
而在控制室爆炸之前,先是外面响起了火灾警报,犯人应该确实是先点了火。不仅在外面走廊,在控制室内也点了火,是明火导致了电子设备的爆炸。
回想,回想最开始,爆炸…不,应该是熄灯的时候……
为什么要熄灯?跟爆炸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他人又不在现场,弄得黑灯瞎火也不会方便他去做什么吧?
难道说真有那么戏剧化,江欲行其实真在现场,后来的登场是伪装做戏混淆视听?
今天的爆炸和火灾。
怎么能这么巧?哪有这么大概率的?
而如果说真的都和他脱不了干系,那这个人,这次就是偏偏挑他在的时候,就这么当着他的面,做出了如此残暴恶劣、胆大妄为的犯罪,这,就是在挑衅他!
贺正寅站在一旁,看着江欲行还在帮忙把那些烧伤炸伤的人送上救护车。专业人士都到了,已经不需要他再忙前忙后,而他虽然也有些轻重不一的伤,但倒不急着去跟更严重的人抢占医疗资源。
他就这么站在这里看着江欲行忙碌的身影,和沉默的、又似乎流露着几分悲悯的神情。
巧吗?
江欲行也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更快了。
…
楚旭修之后就是陆明琛,而陆明琛下到地面后,就被警卫员提醒着远离大楼。他回头看了眼火光冲天的二楼,江欲行还在上面充当安全员……
压在他身上的躯体分量十足。
爆炸将歇,江欲行便立即起身,转头看向陆明琛的位置,好在没事让他松了口气。然后才连忙扶着楚旭修和被他一并拽倒在地的警卫员站起来。
“你们没事吧?”
有人离突然燃烧起来的窗帘太近,成了倒霉鬼。
贺正寅没有看到起火的瞬间,他不知道这个“突然”有多突然,这里温度越来越高,空气又干燥,爆炸带出的火星溅射到哪里把东西引燃都不奇怪。
他正要过去救人救火,另一处、再另一处又相继起火,简直遍地开花!
警卫员还有犹豫,楚旭修就先表示了无妨。他张开手臂,任由这个身份安全还未经受检验的“陌生人”贴近他,双手牵着绳索在他身上穿行。
绕过他的腰,臀和胯下。江欲行只专注地低头看着绳索,楚旭修则平静得不像正面临着熊熊火海的威胁。
这酒店配置的安全绳还多配了个梨形主锁,打个意大利半扣就能增加摩擦使降落更安全匀速。而就在江欲行正挽绳扣的时候,突然又是“嘭”的一声巨响,控制室再次爆炸!
但楚市长把率先获救的机会给了他的夫人,由两位警卫员中没受伤的那一个随同降落保证安全,并且还能先下去做接应。当然这种一次绑两个人的,垫下的那个也只能是这样身体素质过关又受过训练的,不然只会增加难度和风险。
两边的第一拨人都安全降落后,陆根那边也在警卫员的帮助下解开了绳子,由上面的人回收绳子立刻投入第二轮的使用。
然而这第二轮仍然没有轮到陆明琛,他虽然是陆家人,但还太年轻了,这里多得是所谓德高望重的长辈。
“……”江欲行沉默。
陆根却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本该如此,他张开双臂催促到:“动作快点,怎么弄,赶紧。”
江欲行深深地看了陆明琛一眼,然后默默地开始为陆根绑上安全绳,手法专业又迅速,作为一个前职业保安,有这个技能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众人顺着江欲行前进的方向看向和陆明琛站在一起的陆根,顿时哑然。
他们难道要跟陆根抢?这些人都觉得自己死不了,那死不了之后就得面对陆家,争这一下说不定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反倒要被针对得生不如死了。
而且这个大概是陆家保镖的高大男人,他们也争不过,啧。
可这个人对他,它就是,就是……就是有关爱情!
陆明琛心乱如麻。
简直逼得人发疯,为什么生死危急的关头他还能为这种事烦恼,是吊桥效应作祟,还是他恋爱脑??
但这样灭火的效率也有限,贺正寅实在没法因为局面暂时可控而感到放松。
他扑灭了又一团不大的火焰后就来到窗边,窗帘窗户都已经被人打开,他伸头往下一望,虽然这只是二楼,但酒店一楼足有十来米高,这个高度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尤其墙面还做了繁复的雕花和一些凸出的造型,有很多着力点;但对其他人而言,绝不是能轻易挑战的。
所以还需要工具。
而从爆炸开始过去也就几分钟,这个人要找工具,又要徒手攀上十几米高的外墙,这中间可能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这个人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出现了,出现在这个会发生爆炸的、大火滔天的地方。
这一刻的动容让陆明琛失去了所有言语。
无关爱情,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可为自己舍生忘死的人呢?能有一个就是莫大之幸了吧。
这一刹,贺正寅的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幽深,其中的审视和危险都无暇去掩饰了,但这时候的江欲行想必也注意不到这么细节的东西吧,救人才是当务之急呢。
他的身上挂了两捆消防安全绳,他跨过窗户跳进来的时候一边把安全绳从自己身上取下,一边快速说到:“时间太急我只找到这两捆。”
江欲行做着这些的时候,眼睛在人群中逡巡,掠过了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楚旭修,和目光惊诧又复杂的关文茵,很快便锁定了陆明琛。
不过这也导致了两人烧伤,那位警卫员便是其中之一,不是他能力不足,相反,是最后火舌轰然那千钧一发之际没人敢上的时候他顶上去了。
贺正寅此时顾不上关心战友的伤情,对方也给了他个不用管他的眼神。贺正寅快速地点了下头就又来到窗边,他准备先跳下楼去找工具救人了,这个火势是等不到消防队及时赶来了。
然而就在他刚翻上窗台,突然,一只手从下面伸了上来!
他甚至都没有看到该在这里值班守夜的人,简直太方便有什么鬼鬼祟祟的家伙潜入进来为所欲为了。
贺正寅轻轻松松就翻过了工地的围挡板,朝着只在高处亮着两盏大灯、整体依旧黑黢黢的在建大楼走了进去。
他会遇到什么呢?
他再转身,环视这两扇窗户对面的那一栋栋建筑物,会是从哪发出的呢?
犯人不可能就站在控制室窗户的楼下或楼上打的激光,这么明显怕不是在当保安是瞎子。而隔着一片人造湖,再跨过一条街,最近的建筑、或者就哪怕是站在路边,这距离也有百来米了,还要让激光的能量足以点着火,这个功率起码得上万mw了吧?
已经不是市面上能购买到的激光笔那种程度了,怎么也得是个大功率激光器,那么就不是说随便揣兜里就能带走的!
光…蓝光……点火……
是激光!是用的激光点火!
贺正寅眼睛一亮。
可是要怎么点火?难道要从外面扔火源进去吗?
等等!
他好像…刚才有什么灵光一闪,隐约有个让他在意的事,一时有些想不起……
阻燃地毯也扛不住了,烧起来不比一般的地毯慢多少,加上还有之前因为爆炸和混乱导致倾洒的酒液……火势开始不受控制了。
恐慌的情绪也再度失控。
温度持续攀高,焊接在隐蔽式喷淋上的金属熔化,盖子脱落,内部的玻璃管爆裂,宴客厅内的消防喷淋头便齐齐开始喷水。
但是怎么想这都不太可能,破绽太大了,他本应该待在地下停车场,那里前后都有监控,他的消失怎么解释?难道监控被黑了?可是他会做出这么粗糙的犯罪吗?这就等于是明晃晃在说就是他做的但仗着你没证据故能奈他何?
江…严谨点,“x”不会做这种低级又不谨慎的事的。
所以说熄灯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对他下的战书。
贺正寅的眼中涌动着火,各种意义上的火。
他压了压强烈的情绪,冷静地复盘今晚的前因后果。人为犯罪总是会留下什么线索的,而他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这会儿对方应该还没时间处理证据,或者说处理了也可能还不够干净,他不可错失这个机会。
为什么在江欲行的周围,总容易出现恶性事件?
明琛的强暴。
韩家的虐杀。
他收回视线转头向前跑的时候,看到那位市长夫人也在抬头看着二楼,映着火光的双眼幽深得好像透着什么复杂的东西,是在心有余悸还是什么吗?
等到江欲行他们放下去七八批人后,消防队终于赶到。
消防梯架上,人员很快就得到疏散,高压的水柱对着二楼齐齐喷射,卷起滚滚尘烟,被夜晚的霓虹映照得五光十色。
警卫员顾不上自己,连忙检查自己的保护对象,“楚先生您怎么样?”
“我没事。动作加快吧,还有这么多人等着。”
“是!”
这是真的巧,毕竟江欲行也控制不了爆炸的时机么。
在尖叫声和轰飞的火焰中,江欲行本能一般地按住楚旭修倒地匍匐,将人护在身下。
而饶是楚旭修,在这种灾难的恐怖之下,也终于皱起了眉,瞳孔晃动。
火越来越大,桌子椅子什么都烧了起来,飙升到几百度的高温让所有人争前恐后地逃生。忌惮着人高马大的江欲行,导致陆明琛竟然被集体排挤到了外围!还得贺正寅过来怒吼着维持秩序,才算镇了下场子。
江欲行微微皱眉,他看向相对比较收敛的另一边,烧伤的那个警卫员先给自己绑好了安全绳,然后开始给站在他身前的楚旭修绑,但是受伤的手显然不太灵便。
江欲行走了过去。“我来帮忙。”
绑好了人的那一端,江欲行牵着另一端去找固定物绑上。贺正寅也到了这个流程,他看了江欲行一眼,过来伸手到:“给我吧,你去看着人。”
江欲行没有客气,这种时候谁都没功夫废话。他再次挤回人群,帮着陆根降落到一楼。
而另一条安全绳,当然首先服务于这里身份最高的市长。
于是江欲行总算走到了陆明琛身边。而在他开口前,陆明琛抢先打断对方不通世故的话:“爸,这是我的司机,快赶紧让他给你绑上。”
好像陆明琛就是没由来地知道,江欲行明明也不是真的愣头愣脑,相反是非常通透细腻的人,但他就是觉得,对方把他的安全放在了首位所以其他都管不了了。正如江欲行本来是何等善良的一个人,却在所有人都亟需救援的此时,他却因他而排了个先来后到。
一个无私的人,因为他而走向了自私。
真是烦不胜烦,陆明琛本能地想要躲避对方锁定他的眼神,那深邃得让他不堪重负。但又必须故作平静地对视,骄傲让他不能露怯。
江欲行把一捆安全绳交给了贺正寅,他拿着另一捆向陆明琛走了过去,但马上就被人抓住了,有人让他快点帮忙放他们下去,有人甚至直接开始抢夺绳索。
好在江欲行个高体壮,举起绳子没人能得手。他皱起眉,说到:“抱歉,我老板在这里,我需要先救陆先生,很快就会轮到各位了。”
但最好是消防队来得更快,希望在此之前不要再出什么问题。
然而,显然老天没有听到他的心声,几乎是马上,他就听到有人又叫起来:“火!窗帘!”
“啊啊,我的衣服!头发!水,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