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一开始只是一两起摩擦,让同学们骚动了起来,观望、讨论、发散,心浮气躁的氛围起来了,一些心虚的、敏感的、易燃易爆炸的小孩自然会变得更应激,然后接下来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雪球越滚越大……
所以本质上这种事其实算是常见的、人之常情的,只是这次格外严重,没能控制住事态。
反正不能给她特别震惊的冲击感。
“你是不知道一中这学期以来的诡异风气吧?”韩晋凡坐到床上,然后在老姐疑惑好奇并表示洗耳恭听的眼神中,开始解释。
虽然他说是嫌姐姐烦,但又不是叛逆到目中无人的熊孩子,对父母他还有些骄傲,敷衍着“没事”、“我自己消化调整一下就好了”,但老姐问,他却会交代一些。
听完后,韩秋舒表情微妙。
“不小心。”韩晋凡给出解释。
杯子真是失手打碎的,虽然他当时确实急躁了,有短暂的失控。不过韩晋凡知道,姐姐并不是真的因为杯子而责问他,这只是一个打开话头的切入点。
确实,韩秋舒没有非逼他回忆失态一刻的意思。“是上了高中不适应?”
[他们在说你的坏话]
[你的秘密被发现了]
[他们在背后议论你]
“唔!”韩晋凡突然捂住嘴,压下恶心反胃的感觉。
不能再想了,他告诫自己。
起身来到书桌这边,他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打算用音乐让自己放松下来,或者找些电影来转移注意力。
日记的主人已经死了。
他不想回忆,那是他的秘密,他的噩梦。
可这段时间糟糕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总让他有种秘密被人发现了的错觉,明明不可能才对。可他就像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一般,仿佛有人在他耳边对他说,他的秘密已经被人知道了,他们正在议论,甚至打算对他做些什么……威胁?揭发?还是其他?
韩晋凡想,要是别人也有跟他差不多的体验的话,会有那么多人闹事儿,他真挺理解的。
但有一点,有一件事,他觉得别人都无法感同身受与他。
他看着那个垃圾桶。
姐姐离开后,韩晋凡还咂摸了一会儿老姐恋爱的事,等八卦的劲头彻底过去,独处于封闭寂静的卧室,所思所想完成了一个过渡,他的表情便逐渐转为阴沉。
他的视线落在了垃圾桶上,思绪渐渐走远。在走远的过程中,一点点缠绕上黑与血色。
他当然没有全部坦白,有些是没必要,有些是不想,有些是不能。
“会的。”迟早。
“你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啊?”
韩晋凡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等双方兴致都淡了后,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就终结了。
他这段时间本就状态不好,拿到成绩单后更是感觉糟糕透顶,昨天一整天都呆在卧室里不出去,除了吃饭和上厕所。
昨天是周五,但学校破例给初中部以及高一高二都放了假。
周四出的成绩,而后却不是惯例的做总结、讲卷子,而是先让学生回家自己反省以及和父母沟通。可能也是知道不能再刺激这些神经敏感的学生了吧。
她真的从来没觉得她对江欲行是倒贴、是低配,她真觉得江欲行是明珠蒙尘,是迟早会乘风云而化龙的金鳞,而她是慧眼金睛,有幸遇见并一眼相中一见钟情。
所以别说自命不凡了,她才是觉得有赚到的那一个,有时候甚至都有种不赶紧把人攥到手就会被别人抢走了的紧迫感!说出来怕是都有人不信吧……
总之,她能说出江欲行吸引她的许多好来。
诚然,韩秋舒知道,从世俗的角度看,江欲行各方面的条件都一般,甚至较差,配不上她,不论是年纪、家庭条件、学历、工作,甚至还是二婚有个只比她小五岁的儿子……
但这些她并不看重。
若是让她来说,她能说出江欲行的许多优点。成熟稳重,温柔体贴,善良勤劳,三观端正无不良嗜好,经历坎坷而坚韧,世事洞明以包容,怀抱上进心并能为之努力,自律刻苦又不乏天赋……除去这些美好品格,还有一种基于此又高于此的魅力。
韩秋舒对于这冲击性的自爆倒是不以为意。“没有告诉爸妈,恋爱是个人自由,他们不主动问的话,到结婚才算是有必要告诉他们。”
韩晋凡心说,你不说谁能想到你开始搞对象了啊,爸妈开明且忙碌,不会动不动就催婚,这不知道自然不会主动过问,而他们不问你就不说,这不是死循环么。
“对方什么人啊?”他好奇到。真的太好奇了。
忽而地,韩晋凡就把话题引到了对方身上:“别总说我了,姐呢,你好像很久没出去旅游了吧,该不会都呆在图书馆了?”
“没,忙着追求别人呢。”
哦。嗯???
“哦。”其实她不置可否。
但弟弟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一套活法了,他人都不好追根究底过度干预。而且看韩晋凡精神面貌还好的样子。
于是她点到即止,偏移了话题:“那学业上有什么困难吗,上了高中感觉怎么样?”
韩秋舒拉开椅子坐下。白色的毛衣配米色的长裙,留长到胳膊中段的头发柔顺地披散着,一边微垂在脸侧,一边别在耳后。她眉眼清隽恬然,流溢着书卷之气。
这样的韩秋舒,不论是谁一眼见之都会觉得温柔又知性。
但她一开口,俏皮感便一下冲破了那过于完美而显得疏远的表象。这不是减分项,反而会让她显得更加生动和美好。
更不可能想到阴谋论。或许总有人会想到这一点,但最多是一句调侃,分享一个脑洞,现实中谁会想到这种事能真实发生呢,又不是拍电影。
故,韩秋舒虽对本次事件的规模感到少许好奇,却并没有对事件本身产生兴趣。听完后就只道:“所以你是被环境影响到了?有被人欺负吗?”
韩晋凡摇摇头,“没有。影响确实是有被影响到,所以也不是多大的事,我都跟妈说了可以自己调整过来的。”
一中也是她的母校,一中什么样她心里有数,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了。但这种事,她作为一个道听途说的局外人,没什么实感也不好评价。
要说严重吧,肯定严重,成绩整体下滑,学校特意放假。
但这种抽象的、有关人心的事又很难界定,青春期又本是多愁善感、易走极端且易被影响的年纪。
“不是。”
韩秋舒也觉得不会是。韩晋凡身上不至于发生这种低级问题。
“那?”
[他知道了你的秘密]
连放三日假,不少人肯定很嗨,但韩晋凡却高兴不起来。
不过让他能待在家自己一个人静静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而今天周六,通常都不着家、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旅游的姐姐,却突然冒了出来,并且以强硬的姿态,趁着他吃完饭回卧室的档,跟着他挤了进来,还霸占了唯一的椅子。
…
一中事件,只看结果确实不明觉厉,但解析一下的话,其实没那么神奇。
首先,那些被植入一中的各种广播音源中、只能让大约16以下的青少年听见的高频录音,内容就是一些话的反复循环:
不知道。
他像是被魇住了,一边清醒地明白这不可能,都是假的,是自己精神衰弱胡思乱想的结果;一边又被彻骨的寒冷和恐惧倾袭,无法消解,无法脱离!
他睡都睡不安稳,好像回到了去年的那个时候……
他曾往那里面丢过一个日记本封皮。
封皮是硬纸板带塑料的,不能像里面的纸张一样焚烧干净,还会留下气味,可能会被家人询问。所以他只是把封皮表面的花色烧得面目全非后,就扔进了垃圾桶,跟其他垃圾一起,打包好,带出去扔掉。
那不是他的日记。
他一句话带过是受环境影响,而没必要告诉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影响。事实上,究竟是被环境、被他人影响的,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也说不清楚……
怎么说呢,他应该确实是有听到谁说过有谁在背后议论他,虽然记不清是谁告诉他的又或者其实是自己发现的,也不清楚是谁在议论他、怎么议论他的,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看不少人都有嫌疑。
真不是他疑神疑鬼,他有几次都抓到现行了,几个人往他这儿瞟,贼头贼脑指指点点的样子。要不是他教养好,在乎形象和口碑,以他那段时间的心情,说不定真会当面对质再闹出口角。
出了韩晋凡的卧室,韩秋舒心下感叹:弟弟真的长大了啊,她能感觉到对方隐瞒了一些东西,并且似乎还非常抵触他人去触碰、窥视。
anyway,就相信他能处理好吧。晚上再安抚一下妈妈……或许明天还能去找大叔?
另一边,室内。
而之所以不跟小弟费这口舌,是因为她觉得,她不需要把她喜欢的人交与别人品头论足。对于第三者来说,要从她这里了解江欲行的话,只用了解到那是她所爱之人就够了。若想更了解江欲行,那就等亲自接触的时候去了解。
韩晋凡不懂,他只当是姐姐不想告诉他。而但凡如此,就不是他追问便有用的,这个问题只能到此为止。
“你会把他带回家吗?”带回家他自己看。
透明又神秘,宽和又疏离。
以及最妙不可言的一点,也是她越接触感受越深的,很让人好奇且欲罢不能——大叔是怎么做到既让人觉得他朴实无华,又那么具有性张力的呢?
韩秋舒在思想追求上确实比较柏拉图,但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馋大叔的身子了……唉,食色性也啊。
韩秋舒笑了一下。“我喜欢的人。”
这是避而不谈吗,因为以对方的条件不是一个能令人引以为傲的对象?
不是的。
不要突然轻描淡写地抛出炸弹啊!韩晋凡感觉没喝水都要被呛到了。少见地居然爆了粗口:“卧槽!不是,额,姐,展开说说。”
大新闻,属实大新闻,韩晋凡把自己那些烦恼都暂时抛到了脑后,忍不住八卦起来。实在是自家高岭之花、感觉谁都入不了她眼的姐姐,竟然想谈恋爱了,还是倒追!
“妈他们知道吗?”
来自过来人姐姐迟来的问候。
“都还好……”
两姐弟就这么闲聊了一会儿。
不过这一面,除了家人以及江欲行,她没兴趣表现给别人看。
“臭弟弟,打碎我的杯子怎么说?”
韩晋凡很是不耐烦地看着老姐,不论这个女人多优秀,在他这里都很讨嫌,这就是亲姐弟了。而他在外面草三好学生人设的好脾气,也半点没有要在对方面前维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