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了自己这是躺在救护车里,除了他这里还有几个病人,他算是受伤最轻的了,其他人的伤势简直让人不敢多看。
他没有在这里看到疑似那个人的人。
陆明琛转向被他无视了有一会儿的医生,略过医生的询问,反问到:“医生,跟我在一起的人呢,他在哪?”
江欲行低下头,在陆明琛耳边说了一句话。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人能不能听见了。江欲行能感觉到陆明琛在问完那句话后,基本就算昏迷了过去。
……
“你……”
“什么?”江欲行听不清,凑近了一点。
然后他听到陆明琛细如蚊蝇的质问:“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然而,就在他打算这么决定的时候,监控着尧歌手机的颜平来电告诉他,今天关文茵约了尧歌。
这可是尧歌不得不来上班的机会,要错过就蛮可惜了,因为再拖下去,估计也就跟自己无关了。
于是改了主意,江欲行去到蓝调打卡上班。
江欲行经过旁边,跟负责值夜班的同事道别,下班了。
他的左手手掌上缠着纱布,早上已经有同事关心过,说是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所以现在已经没人奇怪。
江欲行的手掌当然没受伤,不过是为了混淆他身上的药品气味罢了。
叹出一口郁气,陆明琛感觉舒坦了一些。放下杂念,全心投入工作。
感激啊……
但这是全部吗?
但就是,无端的,莫名的,越来越烦躁。
烦躁到近乎心累。
烦躁到没法再自欺欺人。
“嗯。”
“陆总还有别的指示吗?”
“……没有了,你下去吧。”陆明琛想,以那人的缜密,自己就是查遍所有医院诊所,恐怕也找不到他吧。
陆明琛把手里的笔都捏得吱嘎响了。
王秘书看出了陆明琛心情不妙,安静如鸡地站在一边。
“你……”陆明琛却开了口,但又欲言又止。
而那个跟陆明琛一起得救的男人,说是主动拒绝了担架车运送,靠自己跟着救援队到了安全地带,而这之后就打听不到什么目击词了。
果然,是偷偷离开了呢。陆明琛想。
“消防员说,他还记得那人好像也受了伤,而且不轻的样子,所以医生也劝他上担架,但那人说不打紧,不在要害,还健步如飞的。救援紧张,医生也就没管了。”
确实,那样大的灾难,他处在爆炸范围的中段,竟然还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而陆明琛知道,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什么。或者说,因为谁。
这让他非常烦躁。
因为大爆炸和火灾,滨辰区那边已经不允许其他车辆通行,所以江欲行走了不少路才到了能打上车的地方。
回到家后,还得再好好处理一遍伤势。
……
想到了这人的临危不乱,一直到此刻都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甚至还顾念着他这个拖油瓶,简直都堪称不离不弃了。
这个人,面对死亡,都不怕的吗?怎么可以做到这样镇定的?
呵,是的了,他本来就是个违法犯罪的疯子,可能是比较将生死置之度外?
果然,江欲行还是觉得救了陆明琛有点亏啊。
如果就那么死了的话,虽然提前了一天,但用来祭奠小妹的话,也是挺合适的。算陆明琛死得有点用,死得其所了。
算不上后悔,只是这么想想而已,类似调侃。
江欲行穿着灰扑扑的风衣,独自行走在回城的小径上,大道上的嘈杂哭喊和拉着警报的消防车救护车,都仿佛割裂在另一个世界。
他走出好远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靠着墙休息了会儿。
松开了一直按着胳膊的手,借着月光,能看到满手血液已经凝结成黑色。还有腰上的伤,估计也早把里面的衣服染红了吧。
没有了那故作的猥琐,意外的沉稳。
对了!在昏迷前,自己好像问了什么?而那人好像也说了什么?是什么?
想不起来……
可如果他没在那里,恐怕自己也……
但这并不能抹平他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这个人的存在对于自己而言,算下来果然也是不幸。
倒霉,倒霉透顶。
真是诡异的信心——陆明琛自己都如此觉得,有点恶心到自己了。
躺在担架上,陆明琛望着车顶,余下劫后余生的感慨。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呢。
江欲行打开陆明琛的手,不过是避免被抓到受伤的胳膊而已,疼痛还是其次,要是在陆明琛手上留下血液就不好了。
他把人搂着按在墙上,用自己的身体固定住陆明琛,避免这个失血过多又呼吸困难的人倒下。他把风衣顶在两人头顶,拍了两下神志已经有点不清的陆明琛。
“醒一醒,不想死的话就别睡过去了。慢慢呼吸。”
“我也不知道,你是消防员直接抬过来的。不过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的话应该是上了其他救护车吧。你头部和大腿上的伤口已经给你止血了,其他还有哪里不舒服都告诉我……”
陆明琛听着医生的话,心里却半是遗憾半是异样地想着,本来指望这次是抓到那个滑不丢手的强奸犯的机会,但,想必那人也没在其他救护车上吧……
罢了,他还会出现的。
“哈!”陆明琛呼出一大口几乎呛到自己的气,终于醒了过来。
然后张大嘴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有了活过来的感觉。他摸了摸鼻子,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鼻子上插着吸氧的鼻导管。
鼻腔和嘴巴里都有股怪怪的感觉,应该是在他昏迷的时候替他简单处理了下吸入的异物。
江欲行:“……”
其实我想要你死。
但,更想要你生不如死。
蛮巧的是,他从后门一进入蓝调,就正撞上了想见的人。
而比起他的心想事成,尧歌却是一脸的受惊了。
他受伤真的不轻,腰侧那道口子,都快见到肋骨了。但哪怕是一天的休息他也没给自己,只因为如果事后查起来,很容易就会知道他这一天有没有露面——偏偏在爆炸第二天请假不见人,怎么看都太“巧”了。
虽然偏偏在爆炸第二天手上就受伤,硬算下来也有一点点巧。
接下来牛郎那边的工作,江欲行倒是打算继续请个假,毕竟比起粗枝大叶的男同事,陪客工作中的女客户,太可能会借题发挥研究他这个伤势了。
谁知道呢。
……
同事看着手机,念叨:“嗐,伤亡人数又更新了。这一天都要过去了,火还没扑灭,不知道是有多大,现在那边都不让过车了。”
终于,还是打算正视一下问题,捋一捋。好吧,是自己犯贱了,竟然在厌恶和愤恨中夹杂起了可笑的感激。
罢了,这一次,放过他,算扯平了。
下一次,再算!
不行了,好难受,真的要呼吸不上来了……
脑袋也感觉天旋地转的,昏昏沉沉。
意识不受控制地在远去。
——陆明琛在忽略,虽然工程量浩大,但照这条线查下去很可能会有收获,比起之前无头苍蝇一样来说可算是难得的进展!
但这个念头被无意识地按了下去。
陆明琛告诉自己,自己只是在省掉白费功夫,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他只是因为这个!
陆明琛在想,重伤,如果自己现在去查各大医院、诊所,是不是……
“你知道他伤在哪的?”
“这个我没有问,我稍后再联系?”王秘书停顿,看陆明琛的意思是稍后还是马上。
陆明琛一愣。
受伤了?还不轻?
真的假的?他可看不出来,那个人可是一直都游刃有余的样子。难道你要说,那人是在重伤情况下,还撑着他们两个人直到获救吗?
在负伤工作忙成陀螺的时候,陆明琛还让秘书去问了问昨晚跟他一起得救的某人的情况。
说来王秘书真是比他走运多了,在前两天因为阑尾炎请了假,要不然自己去工地肯定会带上他,那这会儿可就……
秘书打听回来,告诉陆明琛,救了他们的消防员说他还记得,因为实在印象深刻,在那么惨烈的情况下,还能有两个都算是“轻伤”的幸存者,靠着坍塌的地坑死里逃生。
第二天,陆明琛休养了半天便起来运转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哪能躺得安稳,后续要处理的问题,公司,媒体,一大堆的事。在医院得到好的治疗后,他基本也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倒是难得看到了老头伤心的模样,因为后怕竟似乎都衰老了几分,跟着身边一同来看望他的人一起念叨着他吉人自有天相。
江欲行看着月亮。被他甩开也算老远的爆炸区,那半边天染过来的红色,让这片夜空不得安宁,倒似与他这一身的血腥味相得益彰。
休息够了,江欲行给颜平回了一条短信,然后穿行在这片老小区中,借了某户人家屋外的水龙头洗了洗脸,还有身上的血迹。再简单地清洗了伤口,把洗干净的衬衣撕开,用作包扎。
又找到一家把衣服晾在小院里的,“借了”一身干净衣服换上,把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打包好。然后继续往城里的方向走。
江欲行掏出手机来,无视掉颜平的几十通拨打记录,看了眼时间。
还有一分钟左右,便会跨过零点。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时间跳跃到00:00,日期也走向了4月29日。
罢了,反正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
陆明琛如此想着,却总有股莫名的在意,一边又洗脑自己根本无所谓。
……
不过,本来以为那个强奸犯是个低劣恶心的人渣,但似乎,除了作案谨慎和很有手段之外,与他想的又有了些不同。
不仅是作为一个加害者还救了自己的迷惑操作。
可要说不同,陆明琛自己也说不出来有哪里不同。当他思考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莫名想到的是昏暗中那人的嗓音……
如果不是工地发生了坍塌,他不会去那里,而如果没有那个坍塌的大坑,他可能难逃一死,所以他都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算下来果然还是不幸的,没有一切的起因,他应该是好好地坐在办公室或者已经回到家,什么苦都不会受了。
还有那个强奸犯,他会出现在那里,还做好了伪装,可见是本来打算对自己出手的吧?果然是监视着自己!
陆明琛撑开沉重的眼皮,明知徒劳地在黑暗里寻找眼前这人的轮廓。他可不想死,他当然知道该保持清醒。忍耐,坚持,再坚持一会儿,救援应该快到了……
他不断给自己打气,维持着呼吸。他从来没觉得呼吸是这样痛苦的一件事,窒息感让肺部都要爆炸了似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或许也是让自己有事可做,避免昏睡过去。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公司,朋友,想到自己如果真的不幸遇难……最后,竟还想到了这个强奸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