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外表,顾苏杭和他就像是平行世界的两个人,但是接触之后才知道,对方有着跟他极为相似的爱好,就连讨厌的东西也差不多。
李鹤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谈得来的人,就算是江秋,跟他的共同话题也不是太多。
想到江秋,他有点恹恹地叹了口气。
黑胶唱片!每一张!李鹤羡慕得要命,眼睛都放出了光。他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真巧!没想到我还能在线下遇到活的同好。”
他伸出手:“你好,我叫李鹤,在对面楼的律所上班。”
青年彬彬有礼地握了握他的手:“顾苏杭,心理咨询师。”
他没有带伞,对着大雨望而却步,只能无奈地坐了回去。
“‘春雨一把,点绿,伶仃草场’。”青年的声音在纷纷的雨雾中格外悠扬清冽。
听到这句熟悉的词,李鹤猛地转头,惊喜地睁大了眼:“你也‘野树莓’的歌迷?!”
他很不擅长跟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
他是个粗枝大叶的普通小市民,对方却一看就是昂贵稀有的人间富贵花。说不定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就会唐突到青年,徒增对方的不快。
再者,看他的穿着和仪态,李鹤判断他应该是跟江秋差不多出身的世家子弟,是不会跟他产生交集的人。
八岁时姥姥去世,他被交给了顾家,因着他名字里的“思”字跟顾家长子顾思寅重了一字,顾家老夫人嫌他冲撞了自己的宝贝孙子,便强迫他改了名字。
苏杭,苏杭。
这个耻辱的名字,也只有那个不知情的蠢货才夸奖得出来。也只有他,才敢说这是珍贵的名字。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真可笑。
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评价他的名字。更没人敢不知死活地说“是个宝贝的好名字。”
李鹤干笑了两声,暗骂自己说话真是不经大脑,总是忍不住说一些烂梗,也不知道是哪里冒犯了人家。
“咳咳,下次见……”
尴尬地挠了挠头发,他顶起衣服就冲进了雨里。
毕竟,跟男朋友之间的私密情事太羞耻了,他有点说不出口。
摆摆手,叶苏杭善解人意道:“我只是觉得你还需要一杯咖啡,再来杯卡布奇诺吗?”
李鹤松了一口气。
李鹤“唔”了一声,道:“不客气。”说完便坐回自己的位置。
青年却是走了过来,手搭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礼貌询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李鹤用余光环顾了下四周。工作日的午后,不少人都会用一杯下午茶来打发时间,此刻的咖啡厅,确实没有空着的卡座了。
顾苏杭用手撑着下巴:“怎么了?你看起来,似乎有烦心事。”
他表情柔和,似乎像水一样能包容万物。有那么一秒,李鹤确实很想跟他坦露自己的烦恼。
“呵呵,不愧是心理医生啊,观察得真仔细……只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李鹤尴尬地敷衍过去。
……
气氛破冰之后,仿佛春暖花开,两人交换了微信,越聊越投机。
李鹤发现,确实不应当用第一印象给别人下定义。
野树莓是个摇滚乐队,李鹤喜欢了好几年。他一直有个小小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带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去听野树莓的现场。
不过,这个乐队很小众,知道的人不多,李鹤也没有想到,竟然能在这种场合遇见同好。
青年笑了一下:“算是吧,我收藏了他们的每一张黑胶唱片。”
秉承着绝不浪费的原则,李鹤喝完了一杯美式。他看了看手机,离下午上班只有半小时了,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可天不遂人愿,一阵大风刮起,带来厚重的乌云。片刻之间,倾盆大雨降了下来,细细密密的雨滴连成一片,仿佛一道帘幕,挂在了咖啡厅的落地窗前。
李鹤:“……”
想到对方掀了他的逆鳞,还笑得毫无阴霾的狗狗眼,顾苏杭闭上眼,想象着青年痛哭流涕、难以置信,一双眸子全是水光的样子,背脊都快活的发麻。
真想马上弄碎这个一脸无辜,侵占了别人的东西还挑衅自己的小婊子。
他舔了舔嘴唇,简直迫不及待了。
对于门第清白的顾家来说,他这个私生子,长久以来,是如同恶心溃烂的皮藓一样扎人眼的存在。
而他的本名也根本不叫顾苏杭。
他本来是叫思杭的。
顾苏杭坐在原地,看着李鹤像一只落汤鸡一样,左跳右跳,狼狈地在雨中躲闪着水坑。
等到对方走远,他脸上柔和的表情慢慢褪去,变得阴郁可怖。像一只恶鬼剥下了用来蛊惑人心的美人皮,露出了里面青面獠牙的本相。
他面无表情地嗤笑了一声。
雨势来得骤然却下得长久,眼看离上班只有五分钟了,李鹤没办法,只能脱下自己的外套,准备顶在头上冲出去。
他跟叶苏杭告别:“我先回去上班了。”转身时突然想起什么,他调笑道:“对了,你的名字真好听,‘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是很珍贵的意思吧,很配你。”
闻言,叶苏杭上扬着的嘴唇却拉成了一条直线,表情变成了一种怪异的呆滞。
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请坐。”
青年优雅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叫来店员点了单,便沉默地低头看手机。
李鹤也不说话,举着杯子抿着有点苦涩的美式,掩饰着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