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面对嘶嘶,他的心脏偶尔会发紧,也会不受控制地扑通乱跳,仿佛有束光照进黯淡生活,烦闷也会变成愉悦,是一切的动力源泉。
季炆昱想结束浑噩日子,再加上之前祈请供台,花光了他所剩无几的积蓄,也不得不开始外出赚钱,当了将近半年的废柴,他早已没了宏图大志,只要能解决吃喝就好,以及不能断了嘶嘶的香火。
寤梦公寓处于旧城区,上头在年初时启动了拆迁计划,最缺的就是体力劳动者。
季炆昱对虚假的东西向来不惧,觉得它真好笑,一只真正的鬼,竟然会怕人类扮演的角色。
他起了坏心眼,捧住嘶嘶的脑袋正对屏幕。“不恐怖了,那种镜头过去了,快看。”
嘶嘶信以为真,一睁眼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庞,不见五官,露着几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它瞬间被吓懵,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回神,攀住季炆昱的肩膀瞪他,又恼又委屈。
但有了前车之鉴,季炆昱明白这些事不可操之过急,他想慢慢来,等着嘶嘶主动坦诚,反正他现在拥有最多的东西就是时间。
自从有了供台,鬼不用每日坚守在电视前,只靠美食节目来饱个眼福,除了香烛之外,它甚至能和季炆昱共进午餐,只要往供台摆上一点食物,就能让它饱足数日。
应该是心理作用,每当嘶嘶进食之后,季炆昱觉得它抱起来比往常更加软绵,身上的阴寒气息也褪去许多。
嘶嘶点了头,一双大眼睛愈发透彻,却逐渐露出欲哭神情。“昱……真好,谢谢昱。”
话音刚落,双眸积满了泪水,过大的黑色眼瞳仿佛荡着波澜,让一张纯真面庞更惹人怜爱。
季炆昱吻它的唇边。“小傻子,哭什么哭,不许哭了,我还没教训你刚才吓我,先给你记一笔。”
还没等季炆昱将压在腿上的人踢开,一股凛冽阴风骤然袭来,周遭陷入黑暗,楼梯和门窗全部消失,脚下的地面也变作凝固的黑潭。
突变发生的太快,季炆昱被某种力量掀翻,下一次袭击来临前,他忍着剧痛猛地抬手反击,抓住了一截类似人体的手臂。
青雾凭空出现,蜕化为一名男性幽灵,通黑的眼睛冷冷盯着季炆昱,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浮至半空。
季炆昱从来不多管闲事,刚想绕过去,却瞥见了男人的长相。
是隔壁邻居,不知喝了多少酒,已醉的两眼迷离。
季炆昱踌躇半晌,将人拉起来往楼上走,就当还了上次借厕所的人情。
想着想着,季炆昱忍不住笑了。
刚开始打工的那几天,嘶嘶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季炆昱反复解释外出的目的,它才不情不愿的妥协。
再后来的每一天,嘶嘶会目送季炆昱离开,虽然总是一副要哭模样,但季炆昱做工结束的傍晚,又能看到它站在公寓大门边,对着自己归来的必经之路望眼欲穿。
烟雾飘渺,逐渐附着鬼的周身,仿佛被吸收至体内,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产生变化,黑纹浮于手背,缓缓游走而上,双瞳霎时通黑。
灵物不能吃实质性的食物,季炆昱于心不忍,通过多种方式打听该怎样供奉灵体,这里面讲究颇多,也有优劣划分,没有灵使在仪式中施置,久而久之可能演化为风险。
今天那位灵使看起来极不靠谱,张口闭口不离钱,季炆昱原本想如果对方是弄虚作假,他就去砸了那间破烂店铺,万幸成功,这些天的努力没白费。
季炆昱还算耐苦,每天早晨跟着一群工人蹲在路边等活,他其实没这方面的经验,最初只能做做基本的搬砖工作。
但好在他能言善辩,又能伸能屈,没几天巴上了工人里的老师傅,跟着对方受益匪浅,接手的活多了自然挣得也多。
中午雇主管一顿饭,季炆昱扒了几口开始想嘶嘶,不知道早晨出门前点的香够不够,自己不在家,它一定很寂寞。
季炆昱用胡渣蹭嘶嘶的鼻尖。“这跟你平时吓我的时候差不多,现在知道有多可怕了吗?”
嘶嘶心虚地嘟起嘴巴,又歪着脑袋讨好微笑,眼睛弯弯的,露着一排洁白小牙,它是一只鬼,常年藏匿于阴寒之处,笑容却明媚如暖阳。
季炆昱有点被治愈,觉得胸腔在发热,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和以前交往的对象相处时,只是随波逐流的进行恋情,从未有过热切的情绪。
一人一鬼的朝夕相处,早已变得日常化,和谐的像家人一般,又总是不自觉陷入暧昧氛围中,更像相恋已久的情侣,在同居的小窝里彼此依存。
屋内窗帘闭合,电视里正播着惊悚片,一惊一乍的老套剧情,后半部分更加离谱,满屏都是血浆和人体残骸,既恶心又血腥。
嘶嘶捂着眼睛,从缝隙里偷瞄,每次到了虐杀戏份,就埋头往季炆昱怀里钻。
嘶嘶抿着嘴巴舔自己的眼泪,按住心口说:“昱对我好,这里……会疼。”
没有心跳的灵体,却还记得疼痛的感觉,但这些并不是因为季炆昱,而是在他的影响下触动了深处惘念。
季炆昱忽然有些不甘心,他想了解嘶嘶的所有,因何而亡,又为谁而伤,将这些残存的碎片找出来统统消除,再重新塞入只属于他的记忆。
脚下的黑潭渐渐裂开地缝,里面是万丈深渊。
但对方耍起了酒疯,骂骂咧咧推搡,好不容易到了三、四楼之间的转弯平台,又抓住季炆昱的领子摇晃。
“混蛋,为什么缠着我?你这个死变态!”
季炆昱即将耐心告罄,他还着急回家看嘶嘶,沉着脸将人硬拖到四楼,对方碍手碍脚的不配合,拉扯间俩人竟摔在了台阶上。
季炆昱也舍不得,可总不能真在家等着饿死,而且工地的活来钱较快,做一天结一天,假如以后有别的出路,想走就走无需担责。
加之上次在街上拍摄照片后,那群摄影爱好者留了他的联系方式,偶尔会委托一些任务,也算多了一份额外收入。
今天收工早,季炆昱就去参与了拍摄,等到结束时天已全黑,他担心嘶嘶等得着急,下车后几乎是狂奔到了公寓门口,却不见鬼影,反而看到一个男人蹲在墙角呕吐。
但季炆昱有一点挺在意,白天会面后,当灵使听过他的委托,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居然不是解咒。”
窗边烟雾散尽,久违地进食让鬼多贪嘴了一会,待享受完毕立即扑向沙发,习惯性钻到季炆昱怀里。
季炆昱回神,问它:“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