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一动,说道:“洛怀霖,你这幅样子若是被你舅舅看见,会作何感想?”
洛怀霖果然被这话牵起了心绪,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曾经的权臣,“你什么意思?”
此时商辂嘴角扬起一道捉摸不透的笑意,“我若告诉你,我是密宗早就安排在你父皇身边的暗棋你信吗?”
“明日就要发配去肃州了。”商辂用手中卷轴指了指浑身湿漉漉,坐在地上眼神呆滞的少年,“受人之托,来与他说说话。”
纪峰注意到商辂手中卷着一黄封密轴,立刻会意不敢多问,当即将自己的位置让出,“商少府您这边坐,我出去门口守着,断不会让人进来打扰。”
“多谢。”商辂随即也不虚让地坐了上去,看着纪峰出去小心翼翼地将铁门掩实后,才将手中卷轴随意地往右后角的火盆里一扔,甚至烧没烧干净他都不甚在意。
纪峰忙挥手让闲杂人等出去,他自是知道皇帝已经下旨重审淮王的事,他估摸着再不要多久这位便会复爵,趁着此时修复下关系甚是重要,随即也不顾什么规矩了,蹲下低声道:“殿下若是清醒些了,我便向寒霜大监去复命了。”
洛怀霖愣了半晌,低笑了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对方,“你刚刚为什么不弄死我啊?”
纪峰闻言心里一惊,生怕洛怀霖误会些什么,赶紧解释道:“殿下何出此言,我并没有——”
可现在你就是给纪峰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某人一个人扔这受刑啊!万一出个差错,他就是死一万次也是不够赔的,他此刻巴不得把这小祖宗给赶紧弄醒了,再请示寒霜大监啥时候把人给送回去啊!
待浅池里的水都用清澈的井水换过一遍后,纪峰这才命人将洛怀霖倒吊了上去,随即让人启动了转轮的机关,缓缓放慢速度下降,直到将洛怀霖的口鼻部位完全沉入水面之下,才设置了最低的卡点。
岂料沉下去一分钟,还未有动静,平常人不过几息便会挣扎起来,并且拼命提腹向上做引体向上让自己的口鼻脱离水面,虽然这种动作坚持不了多久,但基本上能以此耗尽受刑者的体力。
“我若是陛下,就凭当初做的这一件蠢事,你就彻底永远失去了争那个位置的资格。”
洛怀霖抿紧了嘴唇,像是憋足了一口气,最后嗤得一声通通吐出,神色轻屑道:“如今翻这些旧账也无甚意思,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了。”
商辂不解自己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激不起洛怀霖半点争权好胜之心,他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了?陛下他难不成——”
“殿下,还记得那日玄元殿耳室之中,我最后与您说的话吗?”
洛怀霖微微思索,开口道:“坚守本心吗?可惜……事到如今,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本心在何处了。”
“说句实话,殿下本性绝非善类,倘若不是涉及到您身边亲近之人,旁人的性命在你眼中就如蝼蚁一般,只是用来博弈的筹码。当初西蜀边境那两城不就被您当作用来给敌国的交易,你可曾想过那是边境战士流了多少鲜血才守住的国界,又有百户境民因此流离失所甚至丧命。这些当初你有考虑过吗?”
“当然是帮你坐上那个位子啊。”商辂毫不避讳地说道。
洛怀霖先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但当他看着商辂一脸得意的笑容,再想想这地方是什么地方的时候,顿时觉得自己被耍了,愤然道:“你骗我,耍我好玩吗!”
“是真的。”商辂单手掸了掸衣袖,一脸无辜道,“只是这些陛下也知道罢了。”
两个人微微一愣,自家头领说的啥?这溺池里的水不是一月才换一次吗,而且昨天不才刚换过吗?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纪峰看见还在犹豫的两个蠢货,抬脚就踹了过去,真是被降职罚俸还不长记性。
“跟我来吧。”纪峰转身向深处刑房走去,那两个影卫便架着洛怀霖跟了上去。
洛怀霖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对方,直接脱口而出:“不可能。”
“我与陆衍相识于北原,那时他刚被流放到北疆采石场,饥寒困苦的境地下还要与我打赌,最后……我输了,所以答应了他,将来位极人臣,一定帮他做件事情。”
“什么事?”
“殿下,别来无恙。”
洛怀霖没有理睬他,尤自埋着头。
商辂见状微微蹙眉,陛下到底对洛怀霖说了什么,怎一副死气消沉的样子,这可不该是一个少年人该有的心气。
纪峰此时突然看见有人推门进来,刚想开口骂人,但看清来人是谁后就立马噎住了:“商……商大人?”
“纪头领客气,商某现在连寻常白身都算不得,一介罪人,直呼其名就好。”
“商少府说笑了。”纪峰哪里敢真的不尊敬眼前此人,只好赔笑问道:“您怎么来了?”
可……这怎么……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纪峰赶紧让人将洛怀霖拉上来,把头上蒙着的头罩取下,就见少年此刻眼神漠然,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
这是……魔障了不成?
把你肏傻了?!商辂想想还是把这大不敬的话咽回肚子里,他往后的性命归途还要看眼前这小子是否争气了,他可不想小白鱼苦等自己太久。
洛怀霖深吸一口气,眼眶略微感到酸涩发胀,竟像个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一般,带着哭腔痴语道:
“他……不要我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洛怀霖被质问得有些发慌,心中坚信的某些东西仿佛开始出现了崩裂。
“为君者,太过仁义自然不能成事,可毫无怜悯之心,以一己之私心夺天下之心,最终只能遗祸万民!”
“所以,”商辂说到这微微顿了顿,“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委屈吗?”
“我当初奉命去北原暗查密宗的时候,哪里知道陆衍后来会成为密宗宗主,其实虽说陆衍算计人心有一套,但那个赌若论起最大获益者,还指不定是谁呢~”
“陛下身边是还有密宗的人,至于是谁,就要靠你这个饵去钓出来了,毕竟陆衍对你还是抱有很大期望的。”
洛怀霖闻言微微闭眸,随即睁开眼道:“你的意思是——”
很快,到了一处阴冷的刑室,精铁重门打开,里头有两块四方水池,一块深一块浅,深的那处上头用井字锁封死了,其实那便是凌影司的水牢,水深且阴寒,普通人在里头待上一晚上便会染上寒气,气虚脱力。而浅的那处便是专门用来执行溺刑的。
此刻,水池上方悬着的几条锁链晃晃悠悠,连接着的是一旁水车似的轮盘,在内部巨大的转轮运作下,每隔三分钟便会将链条缓缓升高,随后达到一定程度便会倏的一下降下去,如此一直循环往复。
所以行溺刑时,往往不需人在旁边看着,只管把人吊起,弄个把时辰不成问题,有时甚至一晚上无人来看也实属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