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中之物,可真是不识好歹。你从没得罪过此地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它们却要百般刁难于你。”
赫凌云面上无波,心下不以为然:“是我自己不慎溅到了污水,与这些生灵何干?”
那人好像猜到他的心思,轻蔑地笑了一声:
尽管赫凌云每一步都迈得很稳,但此处光线昏暗,几近于无,若是一个没看清,踏错了地方,仍免不了打滑。
正如此刻。
这一方石阶凹凸不平,洼了一坑泥水,一脚踩下,就有水花非常热烈地在足下绽放。
赵玉纵应该在半路上就已经挣脱杂念的束缚,通过了鉴定清浊的试炼,本可以直接一走了之,大概是放心不下自己,才一直装作无力施术的模样。
若是他不选择去婉拒对方好意,这热心肠的小公子怕是要同自己一道哼哧哼哧地上山,受这番累呢。
赫凌云心里淌过一束暖流。他抬目远眺,见空中缀着几点散落的星子,而身前则踞着一尊层峦堆就的巨兽。
对方还是一副凡间富家子弟的打扮,少了几分仙门孤高渺远的韵度,多了些许人世的烟火气。其实这身装束,论衣料,算不上多么名贵,论剪裁,也称不上多么精巧,可被那出众夺目的五官一衬,竟生出一点艳丽奢华的味道。
那浸在风中衣袍一角,正轻轻地摇摆着,仿佛是在向人挥手告别。
师叔虽未再出声,但赵玉纵从他荡了一圈月色的眼中读出:不必再送了。
尽管两人的五官与面部轮廓如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但从小处着眼,细细去寻,仍是能辨别出些微的不同。
就拎他们眉间那点红痣来说。
描在这位掌门弟子面上的,是漫天飞雪里独自燃烧的寒梅,给他过于清冷的眉眼添了一丛暖意,而抹在那个“他”眉心的,则是赤色深得能滴出来的蛇信,又像一束永不会干涸的火光,照亮了双目里勃勃跳动的野心。
飞溅的碎石自然也伤到了他,但从皮肉的豁口处涌出的,并不是温热的鲜血,而是丝丝缕缕的黑雾。
黑雾好像顺着笔尖淌在纸上的墨。一双无形的手执着笔,先是细细勾勒,耐心地绘出掩在乌发下的面庞,又肆意涂抹,浓淡不一的墨团化成了人的四肢与躯干。
这双手当真灵巧,不过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副他最熟悉不过的皮囊。
“这不是故意为难你么?”对方的气息吹在他面颊上,有些痒,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这山间的种种,可都是承了仙人的恩泽,颇有一番灵气,怎会轻易与人作对。寻常也不见山里下雨,然而你刚开始跋涉,天公便不作美,想来是存心要挫挫你的锐气了。”
他叹道:“那是因为我心中藏了你这样的恶念,山林才会降罪。且这雨点不过略施小惩而已,要是任由你吵闹聒噪,估计待会就凭空现出个深潭来将我淹了。”
那恼人的声音哽了一下,消停一会,赫凌云就趁着这个时机向前疾走几步。因着思绪紊乱,步伐自然也不再稳当,没过多久便遭了青苔暗算,身子朝一旁栽去,小腿磕在坚硬的石棱上,划出一痕殷红的血迹。
被解青惦念的赫凌云,正吃力地行走在崎岖的山路间。
也许比起“行走”这个词,用“攀爬”来形容他此时的动作更恰当些。
之前,凉月还不曾被拂晓的天光逼退的时候,赵玉纵陪他摸索着找到了那隐于深深林木中的栈道开端。
“怎么,你不相信?你且抬头看看顶上阴沉的天色——”
话音未落,就有几滴寒凉的雨水落下。明月的光辉愈发细弱,渐渐不能穿透浓密的树影。
虽然仍有一缕微小的光芒流在面前的栈道上,但他已经能想象出接下来的路途会多么难走,可以说完全是摸黑前行。
他身形晃了两晃,听到了鞋履略带着不满的“唧”一声抱怨,而后便是一阵令人不快的湿黏凉意,沿着他足底慢慢爬上来。
掌门的弟子有些无奈地皱了下眉,不欲和泥水多做纠缠,提了脚正打算继续往前,却感到心中突然有股恶念涌动,像煮沸的热汤一般翻滚,冒出的泡沫噼啪作响。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絮絮低语,带着粘稠的、流动不开的恶意:
这险恶得如兽躯一般的山体,凶相毕露,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而那条蜿蜒逶迤的阁道,仿佛缩小了的喉管,欲将人一口吞下。
然而他无路可退,只能一步步将自身送入山林之中。
脚下的湿苔颇为滑腻,他行于石上,自然得多留心。这山坡度又陡,十分险峻,且被仙人设了特殊的阵法,是以他须凭一副凡躯攀登千仞高峰。
于是这位长羲宫的嫡传“大”弟子,只好担忧地嘱咐了自己师叔一句:“我先走了,您多保重啊!”
接着腾云而起,转瞬消失不见。
赫凌云仰着头,不知是在看渐渐稀薄的夜色,还是在等待赵师侄的身影飞出他视野之外。
他从未在“自己”眼中看到过那样深重的贪念与恶欲,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充实“他”的饥肠。
也许,那些怀着痴心,想通过修道成圣,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家伙,身上所负的妄念与“他”相比,也不过如此。
再忆起先前对着陌生鬼修放出的一番豪言,那掷地有声的字句像一个响亮地拍在他脸上的巴掌。
赫凌云一言不发地望向脱胎于墨色,却比白玉更具光润瑰姿的人形,唇角抿着,心里的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拢了一下杂乱的鬓发,面朝着自己,笑得妖冶轻佻的,居然是——
另一个赫凌云。
他不敢多耽搁,手一撑就从地上翻了起来,只是眉蹙得紧,知道那人口中又会吐出阴冷的轻语,来缠着他不放了。
不过这次却出乎他的意料,耳侧没有传来什么声响,倒是他忍不住盯着自己沾了草屑与脏灰的右掌,将其余三指屈起,只伸着中间二指,对着足边那片绿苔一点。
赫凌云本以为,仙人留下的阵法已将他浅薄的功力尽数封去,自己是无法动用仙术的,可他指尖竟然还是迸出了一道凶狠的气劲,将半块石阶炸得粉碎!
小路边丛生的野草,昂扬着头颅,挺立着身躯,但仍被他们轻易地踩在了脚下,发出沙沙的怒响。
赫凌云沉默地踏上披了苔痕为衣的石阶,转过身来,朝师侄道了声谢。
风里夹杂着几丝淡淡的土腥气,并不是很好闻。赵玉纵被夜风盖了满头满脸,前额的发丝都乱了,他随手拨了拨,望向自己的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