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兮容死了,你害的。”巫晔嘴里的每个音节在他听来都尖锐刺耳,像一把把利刃,将他的心肉割裂撕扯开。
他没有反驳的理由,他觉得他说的对,无论九儿经历了什么,都是他害的。是他亲手将九儿拉进这方深池,是他亲手将九儿逼到了如此地步,如果他没有接近他,如果他没有动利用他的心思,九儿此刻只会在玉鞍楼过着他锦衣玉食的清平日子,不用听那些闲人污言秽语,也不用为他孤身涉险客死他乡。
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
他皱起眉头,克制着情绪,“你把他怎么了?”
“他死了。”
三个字砸在他身上,好像他全身的筋骨都被这句话压断,整个人晃悠得像要从马背上摔下来。耳畔的风声渐起,像在嘲笑他的迟来,他的九儿就如同那个梦里一样了无踪影。
巫晔也没再说话,只有倒酒的声音一直到了深夜。
穆卫影兵临城下,巫晔早在城墙上等候,隔着漠北的风,他看上去多有憔悴。穆卫影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真是狠心啊,居然让叶兮容过来送死。”巫晔低头俯视他挖苦。
“我不会拿你威胁他的,没有意义,他只是利用你,不会有为了你任何妥协。”巫晔的语气听上去失了气势,但是说得很肯定,似乎对穆卫影了如指掌,有了铁证一般不容他质疑。
他想反驳,却捡不出一句像样的话。他不知道既然这样巫晔为什么还要救自己,但肯定不是出于单纯的同情,或许这又是他的什么诡计,正等着他和王爷上钩。犹豫再三,他艰难转了个身,背对巫晔。
身后传来酒水倾倒的声音,“明日一早就该交战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捧起衣服,痛苦地低吼。
外面的落日渐沉,风沙渐起,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衣服,只是和四年前一样,他又一次,未能带回任何人。
“埋了...不知道埋哪了......”巫晔的声音渐弱,但还是能听出来犯贱的嘲讽意味。
他还要再张口,巫晔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手握住剑刃刺下去,血液如银瓶乍破飞溅出来,巫晔的神情只是痛苦了一瞬,随即舒展开,好像得到了解脱,那只沾满血的手垂落,砸进尘土里。
他并不对巫晔抱有怜悯,冷冷地抽出剑,就像断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只是他还是喘不过气,他心头的重压依然还在。
他一定要接他回去。
长风吹过额头上未凉的血渍,穆卫影的身后和眼前都是模糊一片的尸体,他踏过地上的血浆,把剑抵在巫晔的胸口碎开的盔甲上。
穆卫影不知道巫晔是怎么了,这几日攻城之役,他似乎并没有想要嬴,与其说是在打仗,不如说他只是在虐杀泄愤。
“撑着!”他从袖口扯下一块布料,按住额上缓缓淌出血的伤口包扎。
他没能救下妹妹的愧疚与无力蔓延上来,他突然恍惚,明明沾不上边的两个人,此刻被他朦朦胧胧地重叠在一起,好像救了这个,那个也能一起活过来。
九儿醒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回到小时候贪玩把自己锁在了柴房。定睛一看,才明白自己还是在漠北边境的地牢里。
哪怕他曾经救过九儿,现在这微不足道的恩情也变得不值一提。这不是对等的交易,九儿不该是用来衡量值得与否的筹码。
他真的死了?他心底一遍遍地发问,不敢回答。就算是真的,他也要接他回去。
他怀着这样的信念捏紧手里的长枪,侧过脸,下令:“攻城!”
九儿...死了...
他不知道对着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句话,简单的几个字凑在一起,他却迟迟不愿意读懂。回忆里浮现的笑脸有些刺眼,好像下一刻他就能想象到那张脸了无生机的样子。
“你说什么?”
他的心一揪,这种非梦的真实感比血溅在脸上还要让人反感。
“九儿在哪?”
“你现在知道关心了?”巫晔冷笑。
九儿没有说话,不想被巫晔抓住任何漏洞,尽可能装作这件事与他无关。可脑海里却在想,若是王爷赢了,他还有回到他身边的价值吗?还是真的只是一颗弃子?
“你,要不要走?”
巫晔的问题问得他全身一僵。
他让人搜遍城内城外,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九儿。
副将细声将他带去了一处牢房,他第一次这样疲惫,走下楼梯的时候,腿都有些站不住。地牢里空无一人,地上还躺着那件沾满灰的绣金衣裳,不只是灰,那些暗红色的金丝是沾了血,他听见自己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像被什么碾过。他走到那件衣裳前,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一样令他难受。
副将给他递来一条巾子,他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溅到的血已经要流到脖颈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血的黏腻,所以他才会戴上面具,只是这次他没有。他怕他赶来九儿不能第一眼看到他。
他想的是对的,巫晔只是想拉所有人给他妹妹陪葬,这场战役的输赢他根本就不在乎,已经失去了一定要嬴的理由。
“你不比我赢得多......”巫晔开口,一口污血伴着言语吐出来。
他的心口抽疼,“九儿...在哪?”
“嘶——”一动手指,就传来了违和的臃肿感,他费尽力气抬起手臂,发现一双手被人上了药包扎起来,圆鼓鼓像冬天的雪球。
“醒了?”巫晔坐在牢门口,拿着一罐酒。
比起前日的嚣张,巫晔颓然得像是换了一个人,憔悴的眼角还能看到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