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段时间内发生的只有使江湖武林震怒的屠村一事。
谢风策面无表情道:“我不觉得程惊棠有何过人之处,能让你只是见他一面就能记到现在。”
程惊棠其人身量颀长,五官轮廓分明,眉目间总带着一股郁气与傲慢,虽比不过谢风策,但也算万中无一的好相貌了。
谢风策反应过来:“是程惊棠派人屠的村?”
也卿懒洋洋地提醒他:“那村子里面可有落凤教的标记。”
“落凤教的标记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街边小摊上随手捎个画本都能看见。”谢风策冷静道:“若是程家人早就与你打过照面,必然不会等到论剑大会结束后才传出消息。”
也卿听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倒是个情种。”
谢风策虽然不觉得程惊棠能和也卿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忍不住问到:“你先前说你与他有旧缘?”
马背上颠簸得像要把人的骨头搅一块去,也卿拿他当人肉靠垫,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倚了进去,马鞍上本就狭窄,这一下便像嵌进了他怀里,回到:“一年前在长安城外见过一面。”
“谢淮让我做少家主,无非是因为我天资出众。”谢风策说的很平静,好像并不觉得这句话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但七家十六派关系错综复杂,空有天赋并不能服众,我又是个半路插队进来的,要学的只多不少,前三年几乎没出过谢家的门。”
“直到一年前谢淮将名刀’问心’赐给我,我与他约定,若是在论剑大会中拔得头筹,便允许我离开谢家外出游历。”谢风策接着道:“离开之后我便和谢家暂时断开了联络,只每三月传信一次告诉谢淮我还活着。”
也卿听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七大家围剿魔教并非是一个公开的消息,而是暗中排兵布阵已久,既然谢风策离开谢家近一年,也不与谢淮通信,那么当时为何会出现在落凤山?
谢风策闻到他发丝上的香味,顿了顿才道:“我父亲是谢家现任家主谢淮。江湖上有挺多他的风流韵事,你应该也听过一两件。”
也卿“唔”了一声,其实他早先就让高灵去调查过谢家,那点能浮于表面的事他都知道一二。
谢风策:“他大概不知道我是谁生的,也不在乎我是从哪来的,见我经脉寸断便安排了几位长老替我修补和传授谢家功法。他红颜知己颇多,不常在谢家,我与他交集并不深。”
谢风策听他话中好像意有所指,突然回忆起今早在街上看见的纵马行凶的那只队伍——程家在长安城算半个土霸王,穿着门派制衣横行霸道毫不避讳,那为什么在捉拿一个恶名昭彰的魔头时要乔装打扮掩人耳目?
也卿却没纠结于这个问题,接着问到:“你觉得程惊棠此人如何?”
谢风策被他打断了思绪,摇了摇头:“我与他并无私交。”
旁人说这话大抵带着点愤世嫉俗的味道,但也卿却好像只是单纯的表达疑问。
谢风策沉默了一会,道:“洛阳城外有一片桃花林,不过花期已过,我们可以先去一趟北漠。”
也卿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了口:“……你是被谢家除名了?”
他知情识趣换了个问题:“既然南疆巫蛊一脉是来赎罪的,那程惊棠为何要对他们下手?”
“这倒是个好问题。”也卿道:“等你下回见到他记得替我问问。”
谢风策绕开了官道,来到了岔路口,四下一片寂静渺无人烟,靠左是一片密林,靠右是一带江水。
“情蛊蛊如其名,中蛊者会死心塌地爱上下蛊之人,程晚禾回到长安后决意取消婚约,要与此人完婚,但情蛊一事最终还是败露,似乎因为其药引牵扯到了其他门派,多方前来问罪,程家大乱,险些散派,南疆族长听闻此事赶来长安,按族训手刃了亲弟,但情蛊已种不死不休,程晚禾自刎而死,仅留下一个遗孤。”
“此事并不光彩,七大家为了保全程家的名声所以下了封口令。”
七家的封口令是“死”命令,他做为少家主都毫不知情,二十年前也卿也不过是个奶娃娃,又怎会知道此事?
也卿太久没有和他这样心平气和不夹枪带棒的说过话了,虽然现在时间场合不对,但谢风策还是忍不住心情愉悦,调整姿势让也卿在他怀里靠的更舒服些。
“那他们为何要搬来长安?”
长安与南疆相隔千里,若只是想隐世而居,随便找个荒山野岭不是更方便些,还不用担心水土不服。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村子。”也卿隐去了一些细节不表:“这个村落虽然在长安城外,但追辈溯源并非是中原人,而是二十年前从南疆巫蛊一脉迁徙而来,那村子地处偏僻,族人又都隐姓埋名,并不与外界来往,所以才会被误以为只是个普通村落。”
南疆?
谢风策迟疑了一下,他早先去南疆游历时确实听说过南疆巫蛊秘术,寻香蝶也是在那时所获,但当地并没有人真的见过巫蛊秘术的传人,也遍寻不到巫蛊一脉的遗址。
正值佳节,长安城开门迎客,守卫松散,二人趁着夜色一路抄近道出了城,还顺走了城防的一匹官马。
谢风策一手拉着马缰,一手环着也卿的腰防止他掉下去:“多半是那布庄的掌柜泄露了行踪,现在大街小巷的眼线都在寻人,恐怕接下去一段日子长安都不太平。”
也卿倒没觉得什么,那掌柜听了一耳朵的杀人见血没当场报官已经算胆色过人了,只是可惜了他挑的那几块料子。
也卿回忆了一下:“他的样貌确实不俗。”
谢风策攥紧马缰,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觉得也卿大概已经把如何气人写进了自己的人生宝典。
“落凤教向来遵循江湖事江湖了,不曾对平民百姓出手,何况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村子,我想不出任何缘由要让你亲自来长安动手。”
也卿:“为何不能是我见了他,但他并没有见到我?”
如果程家人早在这之前就见过也卿,除非他心中有鬼,否则这个消息没必要瞒住其他人,论剑大会结束前大家就该知道了。
但如果他们没见过也卿,但也卿还是记住了程惊棠,说明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他觉得感兴趣的事。
谢风策被他飘起的长发撩到了脖颈,声音倏地低了下来:“城外?在那个村子?”
也卿:“嗯。”
也卿曾出现在长安城附近的消息是论剑大会结束后才传出的,而不出一天时间便发现了被屠戮过的村庄。
他想了想,又道:“程惊棠的母亲是程家上任家主程晚禾,二十一年前离世,所以现在程家一直是由旁亲做代家主,程惊棠是她的独枝,就修为而言七大家这一辈中大约能排到第三。”
“听闻程惊棠先前与郢都虞家的二小姐虞凤思幼时便定有婚约,本应于两年前完婚。但两年前虞家少家主虞凤景外出时遭人暗算,掉下悬崖尸骨无存,虞家这一脉只有虞凤景虞凤思这兄妹俩,虞凤景既已离世,只能由虞凤思接任少家主之位。”
“虞凤思成了未来的虞家家主,自然不可能再嫁入程家,程惊棠亦不可能入赘,二人婚约只能就此作罢,也是从那时起程惊棠便极少露面。”
也卿正欲发问,突然若有所感般抬起头,天边圆月下几只棕色的鹰隼成群飞过,他下意识想动手,内力却凝滞着无法提起分毫,也卿忍着想揍谢风策的冲动急声道:“抬头!”
谢风策应声拉住马缰,从袖中打出一枚暗器,队尾的飞鹰一滞,哀鸣一声从空中摔落。
谢家是七大家之首,以刀法闻名,谢淮作为谢家家主亦是当代的武林盟主,武功不俗,号称天下第一。
谢淮少年成名,有一位父母媒妁的正妻,继任家主那年曾被人偷袭,失踪了近一年时间,回来后性情大变,开始流连于风月,红颜知己遍布大江南北。
按年份来算,谢风策他娘就是谢淮失踪在外时欠下的一笔风流债。
下一刹那就感受到谢风策在他身后笑起来时胸膛闷闷的震动。
谢风策道:“我和谢家的关系有些复杂。”
“说来听听。”
谢风策勒停了马在原地踏步:“你觉得我们该走哪条路?”
也卿有些困了:“南下是姑苏慕容,西行是郢都虞家,东去是盛京孟家,北上是金乌谢家。”
“你们名门正派视我为过街老鼠,岂有我容身之处?走哪条路又有何分别?”
也卿仿佛后脑勺长眼睛般看穿了他的疑惑,慢悠悠地补充道:“话本上是这么写的。”
谢风策:“……”
也卿极少说没用的话,做没意义的事,会这么说无非是防止他刨根问底随口搪塞他的。
也卿语气嘲弄:“大抵是来向程家赎罪的吧。”
“赎罪?”谢风策皱眉重复了一遍,这话要不是从也卿口中说出来,他还以为自己在听哪门子胡编乱造的野史话本。
“南疆巫蛊一脉传承只传给女眷,男丁则是“自由身”,成年之后便可以随意入世。”也卿道:“情蛊是巫蛊一脉的禁术之一,二十多年前不知怎么被族长亲弟偷学去了。此人入世时对程家当年的家主程晚禾一见钟情,但程晚禾当时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此人求爱不成,于是向程晚禾种下了情蛊。”
“南疆巫蛊一脉向来神秘,极少出世,就算是南疆人也未必真正见过。”也卿道:“自他们搬来长安隐居之后,南疆巫蛊术更是式微,彻底消失在了世人眼前。”
谢风策不解道:“听闻南疆巫蛊术传承也有上百年,为何突然便没落了?”
“因为情蛊。”也卿难得耐心解释:“南疆巫蛊一脉的名声在当年并没比现在人人喊打的落凤教好到哪去,就是因为传闻中情蛊的药引极其残忍。”
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我听见那些人提到了大师兄?”
“是,长安城内开门立派的只有程家。”谢风策解释道:“程家善用飞刀,七大家中排名第五,他们口中的大师兄应当就是程家少家主,程惊棠。”
“哦?”也卿顿了顿才漫不经心道:“他们在自己的地盘抓人也要乔装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