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掌柜的笑盈盈的收下一沓金叶:“欸!这位客官可知道自己的衣冠尺寸?若是不知,也无事,只是得请您随我去内室量测一番。”
谢风策:“可有量尺?”
“自是有的……”
“三倍。”
掌柜的:“……”
“四倍。”
欠了情债的艳鬼手里捻起一块料子,漫不经心地回道:“红衣见了血也看不出来,不容易被趁人之危。”
掌柜的眼观鼻鼻观口,活像个恭喜发财的木雕,反正只要东西能卖出去,什么血不血的他都听不见。
谢风策沉默了会,又挑了一匹玉白云锦连同也卿选出的料子一起交给掌柜:“近日只能穿些别的颜色,待到出了长安再依你心意来——放心,不会让你见血的。”
也卿:“要你们店里最贵的料子。”
财大气粗的魔教教主身上连个荷包袋子都没有,口气倒是不小。
谢风策对此毫无异议,甚至还莫名的从也卿花他钱不眨眼中咂摸出了点“恃宠而娇”的滋味。
“谢家开枝散叶,人丁众多,不缺我这一个。”谢风策一哂:“倒不如你我一家三口来的自在。”
也卿:?
也卿心平气和道:“滚。”
谢风策看了眼天边圆月,偏过头低声说到:“今日是中秋节。”
“与我何干。”
也卿被人群挤得直皱眉头,仅露的下半张脸,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早八辈子不过这种凑热闹的日子了。
量尺在身前扣住一个尺寸,也卿垂眼看向镜中环在他腰上的修长双手,微微扣起的手背上突着几根青筋,是一个独占和掠夺意味非常强烈的姿势。
比起仇人,谢风策待他更像对待自己的禁脔,不是没有恨意,只是在此之上似乎还有更多别的东西。
谢风策记下标注,将量尺移到肩颈:“长安的花鼓灯楼很出名,方才给你买枣糕时听人说今夜有花魁登楼献唱,要去看看吗?”
也卿看了两眼便倒了胃口,连带着他身上谢风策这件玉白外衫都衬得眉清目秀起来。
他先前从未在外置办过衣物,落凤教内有养着的绣娘,多是些流离失所的可怜人,被左护法高灵带回来,有时还乔装打扮下山拿绣品做些小买卖,挣的那点零碎银钱都被高灵克扣走了,美名其曰替绣娘们攒嫁妆。
不过经此一役,大概也都死的死,散的散了,这攒下嫁妆也不知道该还给谁了。
“那不劳烦掌柜了,我来便可。”
内室里放了一面巨大的铜镜,镜中人一前一后站着,这块黄铜镜大概也颇有些岁数,映在其中有一种看不真切的、模糊缱绻的虚幻感。
谢风策盯着镜中相叠的两个人影,握着量尺慢慢的环过那把被他揉捏把玩过数次的柔韧细腰,一面说道:“制作成衣还需三五天时间,我们只能迟些再出城。”
掌柜的在三言两语间飞快的完成了一场职业操守与金钱博弈。
也卿:“……”
看来这金乌谢家可比落凤山阔绰多了。
掌柜这才意识到这不是贵人府上来挑料子,而是“千金买美人一笑”来了,十分为难道:“这……这成衣制作破费功夫,我们布庄已经很久不接私人订制了。”
谢风策:“双倍。”
掌柜的愁容满面:“这,这倒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那厢掌柜已经招呼伙计抬了几个做工精良的箱子出来,抹了把额头的汗一一介绍起来:“这匹是流彩暗花云锦,我们城主今年定的就是这批料子!这匹是缕金火浣纱,前些日子刚从北漠运过来的,是那沾了北漠驸马爷的福咧!这匹是翠纹羽缎织锦,是我们长安城的特产的料子……”
谢风策看也卿只挑着红色的料子看,开口道:“为什么总穿红色?”
也卿穿红衣确实美极艳极,不像杀人如麻的魔头,倒像一个欠了满身情债的艳鬼。
谢风策自顾自的说:“中秋在民间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
也卿不咸不淡的回到:“那你还不滚回谢家去?”
从落凤山一役至今少说也过了两个月,魔教每个月都还有固定指标得干多少件坏事,他们谢家怎么就能闲成这样,成天到晚屁事没有就知道跟他在这消磨时间,要不是还有个少家主的名头摆着,他都怀疑谢风策是不是已经被谢家人踢出族谱了。
也卿:“……去。”
他的腰腿还酸软着,但两相抉择,去灯楼走走总好过回客栈和谢风策相看两厌,这人指不定还要拉着他做些什么伤风败俗的破事。
入了夜,长街里外的人却多了起来,嘈杂的人声里两边的小贩撤了摊摆上几帘的字谜折子,沉寂的灯笼渐次亮起,城中高楼上有人奏起了乐鼓,往日挂着牌难得一见的歌伶捧着琴倚着栏杆,风情万种的开了嗓,江湖之下是一片祥和的烟火人间。
也卿漠然的想到这,转身正要离开,又被谢风策带到了隔壁的绸缎店。
制作成衣工序繁复,要废上几天甚至十几天的时间,要的银子也翻上好几倍,大多都是富贵大家要统一置办衣物时才会来布庄挑料子,平常时候都挺冷清。
那掌柜的是个眼尖的,见两位身姿气度不似寻常百姓,多半是个大件儿,连忙脚下一打溜就从柜后窜了出来:“两位贵客可要挑些什么?我们布庄在长安可是有口皆碑,绫罗绸缎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