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生惯养的坏习惯!奥斯蒙真想使劲掐住尤莱亚那张认真的脸蛋给他个教训,脸色几经扭曲,咬牙切齿地说:“那你都买不就好了!”
“那我还得多出买果酱或是奶酪黄油的钱!”尤莱亚愤愤地瞪回去,他绝对不能接受把黄油涂到小麦面包上,也不能接受黑麦面包里有果酱!
明明是他提出来要抓紧时间的,再这样下去就该到夜晚了……奥斯蒙忧愁地看了看天色,对同样被带入尤莱亚的思维里的老板说:“把他想吃的东西都算上,我出钱。”
“我们必须得快点。”尤莱亚不想再和奥斯蒙在争吵上浪费时间,仅仅撇了下嘴角,就小跑着去买他的材料了。
反正再不足一个月,他就该彻底转化成魅魔了,没有必要这么在乎冬天的离去不是吗?奥斯蒙呆呆地瞪着术师的背影,低声骂道:“多管闲事。”
尤莱亚再次对圣地的材料储备表示赞叹,他补足了用掉的祝福药水,防止出现上次的意外,又购买了生命药剂。其实这些完全可以由他自己炼制,但时间紧迫,术师引以为傲的炼药术只能留着以后发挥了。
他们骑马返回灰塔,回到没有生机的荒原上去。长夜漫漫,魔鬼将息。不久之后春天就该来了。
将折好的信交给神教骑士,尤莱亚做出祷告的动作,祈祷奥斯蒙能挺过仪式。
日月交替了两轮,敲门声惊动了保持祷告姿势不变的术师,年长的神官语气晦涩地说:“你的同伴活下来了。”
“是吗……感谢您。”尤莱亚静默片刻,飞快地起身冲出房间。在漫长的走廊尽头,他看见了一个浅笑着的男人,深色皮肤,面容坚毅,那些恶魔的象征却荡然无存了。
“然后给你逃跑的机会?我又不傻。”尤莱亚不再提独自行动的事了。
奥斯蒙吹了个口哨,两只雪白的雄鹿奔驰而来,停在二人身旁。他谦逊地低头致意,与白鹿顺滑的皮毛贴近,得到它灵性的反馈。
书上曾描绘白鹿与精灵的联系,它们的母树对最心爱的造物的赐福,既是精灵的动物伴侣,又是圣地美丽的守护者。
这样的判决足够了。奥斯蒙转身跟随神教的骑士前往仪式场地。正如尤莱亚担忧的那样,他不能再做过多可能加深他诱惑术师的嫌疑的事,哪怕是最普通的道别。
奥斯蒙跪在法阵中央,随着仪式的咒语响起,犹如蚁噬的剧痛蔓延到全身各处,他因此低声惨叫起来。
黑色的液体和皮肤碎片簌簌落下,这是一场生还率极低的仪式,受试人的内心早已与黑暗纠缠融合,强行剥离开的代价就是生命的损耗。
“奥斯蒙……”尤莱亚控制不住地去看他,即使知道可能会因为这一小小的举动影响神教的判断。但是——去他的吧。他讥讽一笑,受说的没错,这些人已经认定了他们是一伙的,都该堕入地狱,却不肯倾听受审判者的辩驳。
所以术师毫无顾忌地走到奥斯蒙前方,张开手臂作守护的姿态。“他是不是该受罚,不是我说了算的。但是我可以选择承担他的罪孽。 ”
“我知道规则,我愿意替他担保,我是灰塔术师,有这个资格。即使他们说你是怪物,我也会挡在你面前。”他回头对惊慌失措的奥斯蒙报以微笑,转而沉下脸面向审判团。“要审判他,就他妈的先审判我。”
“巧的是,我就是那种人。”尤莱亚先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尘土,向奥斯蒙伸出手。“走吧,现在和我去找附近的神教。”
“你的誓言,别忘了。”奥斯蒙忍不住提醒他,换来术师的笑声。对方回头认认真真地说:“你放心好了。”
原本按照预计,他们去进行仪式,结束了就带奥斯蒙回灰塔。通过净化仪式的半魔已经有了和黑暗力量对抗的能力,何况他是个法师。再经过灰塔的试炼,奥斯蒙与他便可以留在北方共同抵御邪恶。
奥斯蒙眼中的热情冷冷地降低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目前的形态对人类有多么致命的吸引力,见多了人类看他时的贪婪后,便不假思索地将术师归为他们一类,哪怕那双澄净的眼眸里还有些许小心翼翼。
他突然的冷淡并非无迹可寻,尤莱亚了解过奥斯蒙遭遇的痛苦,当即抓住他即将离开的手臂,由于急于解释而抬高了声音:“你怎么能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我不是……”他的表情甚至纠结成一团,“啊,该死的!你听好了,爱建立在性之上,可它包含的不止有欲望。”
“你的意思是你爱上了我这个认识没多久的人,恰巧我又是个魅魔?拜托,你的话还能更有可信度。”奥斯蒙大概是想做翻白眼的动作,他试图去相信术师说的话全部都是发自内心,可惜要做到这点需要不小的勇气。
“在你试图把我当孩童一般愚弄前,应该想想我的身份——灰塔术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尤莱亚摇摇头,他们的旅途可能到此为止了,完全转化为魅魔的人依照规定,必须进行处决。
他们再次沉默了,尤莱亚无法不去想精灵的话。多琳鼓励他去寻求本心,尤莱亚自己却不确定。真的吗,一个魅魔?如果灰塔的导师们知道他的心防为邪魔开放,或许当场清理门户的心都有。
但是,该死的,他的确为奥斯蒙心动了,甚至主动抬头含住魅魔的嘴唇,对他唇齿的温度产生了眷恋。
如释重负的笑容没在奥斯蒙脸上维持太久,他注意到尤莱亚哭得过于夸张,立即扯开他挡住脸的手说:“任务完成得非常完美……你怎么了?”
“我很害怕,诺维雅……放逐之地连光明都不愿眷顾,她哭着松开我的手,独自走进那片黑暗里,我的心也随她进入了黑暗……”他怎么能忘记那片可怕的黑暗,没有生机,也没有希望,正如吞没他的黑潮,足以唤醒所有的恐惧。
他还是个年轻人啊。无论受到怎样的训练,仍无法掩盖他只有二十余岁的年纪和一颗遭受伤痛的心。奥斯蒙无论如何也不能无端地指责他了,而是抹去术师的眼泪,捧起他的脸颊,在那双颤抖的嘴唇落下亲吻。
“奥斯蒙,请飞到上面去,点燃这袋星屑。我要是死了,你就……”术师艰难地挣脱一条胳膊,扯下颈间的吊坠,做出托付给他的动作。
“我就死定了。”奥斯蒙瞪了他一眼,强硬地将吊坠推回去,短短几秒内就变为熟悉的魅魔形态。“坚持住,我很快回来救你。”他飞向了祭坛顶端。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这个任务,他们低估了黑暗侵蚀的程度。奥斯蒙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在逐渐消失,他重重咬住手指,借由伤口淌下的血滴低声说:“祝福术。”
这座祭坛果然失去了守护能力。
白鹿将不能在接下来的旅途提供帮助了,二人跳下鹿背,恭敬地行礼道别。两只鹿鸣叫一声,转身奔入黑暗。
紧接着他们同时反应迅捷地念诵:“光明庇佑!”相互点了点头,大步顺着台阶向上跑。
他说的不错,白昼受光明庇护,是最安全的时刻。然而尤莱亚真正忧虑的并非黑夜的恐怖,而是奥斯蒙的问题。他刚才注意到奥斯蒙无意间露出的手腕,不久之前那里还是洁净的皮肤,如今已布满暗沉的魔纹。恐怕连奥斯蒙自己都发现了异常,他的袍子上残留的祝福气息到现在仍未消散。
尤莱亚展开地图,轻轻吐出胸腔内的浊气。目的地尽在不远处,他却无法因此稍微放松片刻。
日光再次暗淡下去时,他们二人也没有丝毫惊讶,这里已经进入了永夜,正是黑暗力量最猖狂的时刻。从一个小时前他们就没有闲聊了,警惕地防备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这是绝佳的机会,你瞧,这个术师睡得很沉,恰巧奥斯蒙有侵入他人梦境的力量,可以看到更多有意思的记忆,甚至是在梦中引诱他,把他变成魅魔的傀儡。
“偷来的灵魂简直是最恶心的东西。”奥斯蒙对黑暗力量的蛊惑嗤之以鼻,他跪坐尤莱亚身边,揽起他的脖子放在腿上,闭目念诵赐福的咒语。
“做个好梦,我善良的伙伴。”奥斯蒙抚平了他的眉心。
“年轻的人类,遵从你的本心。”精灵只告诉他这一句。
或许应该先找他道歉。经过漫长的静默,尤莱亚重新鼓足勇气,正要起身就和背后的奥斯蒙撞了个正着,两人纠结的表情俱是一僵。
“该去支付你的治疗费用了。”奥斯蒙不自然地看向别处,神色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冷淡。他拿着一小袋东西,甚至不愿亲自递给尤莱亚,而是丢到他手里。
“天黑了?”许久之后,他从种种思绪中回神,错愕地发觉周围的环境已陷入黑暗。漆黑的天幕之上,除了神庇佑的月亮,所有代表光明的星辰都隐匿了踪迹。
两头白鹿浑身散发柔和的光晕,完全不受黑夜的影响。奥斯蒙也反应过来,为二人施加了照明术,凝重地说:“越是靠近祭坛,黑夜就越漫长。我们必须在这里休息,趁黑暗力量没有那么强大的时候养好精神。”
“那就轮流守夜吧。”尤莱亚跳下白鹿,寻一处平坦的地方洒落祝福药水,将剩余的交给奥斯蒙。“过两小时再洒,记得叫我。”
“灰塔术师并非隔绝人世的逃避者,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与黑暗对抗,每一次的生还都是幸运之神的眷顾。可无论强大到何等地步,我们的命运也早已注定——死于黑暗,或是迷失自我。
诺维雅在十七岁时参与了最后一次战斗,她的心防被黑暗腐蚀了。我仍记得那时与她去灰塔外散步的时光,可再回到我身边的却不是那个温柔美丽的少女,而是新生的恶魔。
灰塔的导师决定为她进行净化仪式,但人类之心已破碎,她拒绝了,自愿前往放逐之地。从那之后,我便代替诺维雅成为术师。唯有高塔,才能遥望那片长眠地。”
“不,每个想与我交欢的人类都说我是他们‘心灵的归属’。这难道是爱?”奥斯蒙嗤笑一声,“唯独爱情,不属于魅魔。”
他的思想顽固得不可思议,再说下去,他们就该陷入新一轮争吵了。但是看看这家伙,一副被世界抛弃的样子,尤莱亚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心痛地奉献了精心处理的面包,看看上面均匀涂抹的果酱,没有遗漏任何边角,简直是最伟大的艺术品。
“干什么?”显然奥斯蒙不能理解这种艺术,站在他的角度,就是正在说话的同伴突然一脸沉痛地递过来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面包。如果不是他疯了的话,那就一定是邪灵附体。
“我曾在中部的法师塔学习,魅魔的血统尚未苏醒,但眼睛仍有人类有难以抵抗的魅惑能力。当时的同学,他们……做过很过分的事,但在试图更进一步的时候被导师发现。之后所有人都相信是我引诱他们,除了吉恩,嗯……就是那时的爱人。他与我约定在雪仙花田见面,然后我们脱离法师塔去大陆游历。”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仰头出神地看着呼吸间的白雾,眨眼的频率快了许多。像是掩饰片刻的失态,他对尤莱亚笑了笑,继续说:“但是在临行前,我告诉他了魅魔血统的秘密。那天等来的不是我的爱人,而是神教的审判团,我成了勾引人类的邪魔,被永生放逐法师塔。”
“但你仍是人。”尤莱亚凝望那双奇异的金眸,为之动容的心在胸腔内剧烈跳动。他在为从中看到的美丽景象而惊叹,那双眼眸反映的世界尽是绮丽的金色。
“影响这片大陆的黑暗力量日渐强大,你在灰塔应该注意到了吧?”奥斯蒙望向远方,敏锐地察觉到即使黎明将近,邪恶和恐怖也没有减弱的意思,蠢蠢欲动地想吞没二人,又忌惮白鹿的光明之力,只得潜伏在死寂的黑暗中。
“正如你所了解的,灰塔守护的是大陆北方——传说里的恶魔放逐地所处的地方,那里的邪恶从未因时间减弱,也未曾离开过灰塔的约束。大陆其他区域的邪恶想必与灰塔应对的黑暗无关。”尤莱亚把北方之外的麻烦算到了其他守护者头上。各司其职,这可是各位最初的守护者立下的规矩。
话又说回来,这边的情况很快就与他无关了。他刚学会怎么在颠簸的白鹿背上给面包涂东西,正节俭地舔去指尖沾染的红色果酱。
尤莱亚轻轻吸了一口气。“等等,家人?他们说是你的养子告发的你……真神在上,他曾经试图……”
“不,闭嘴!他只是个被蛊惑的孩子,没有人是不会犯错的,他做这些从来不是出自本意。”奥斯蒙激动地弹跳起来,险些一拳打在术师的脸蛋上,又及时地停住,恼火地瞪大金色的眼睛,牙齿咯吱作响。
“抱歉,我不是……”尤莱亚难得语塞,他的注意力大半被水汽弥漫的朦胧金色吸引,这次换他看着奥斯蒙愤愤离开了。
“不用你给我钱!现在我们能出发了吗?”他转向尤莱亚,堵住了他的嘴。
“当然,听你的。”尤莱亚耸耸肩,心满意足地抱紧面包和酱料,骑上了属于他的白鹿。
承载二位勇士的白鹿相互发出低鸣,朝祭坛的方向奔去。
食物方面,尤莱亚小小地犯了难。他左右手持两种原料的面包,思考吃哪个比较好。普通小麦磨制的面包松软香甜,涂抹果酱非常美味,黑麦面包虽然口感粗糙,但搭配黄油和奶酪也很可口。这样的话就得算上额外的配料价钱,必须精打细算才行。
他困扰了好一阵了,奥斯蒙等不及来找他的时候,术师还在为路途的食物发愁。
“这不都是面包吗?”奥斯蒙问清了缘由,难以置信的口气让尤莱亚不高兴地皱眉,反驳道:“这怎么能一样?如果每天都吃一种枯燥乏味的面包,和直接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第二只白鹿以吻部亲昵地蹭了蹭尤莱亚的脸,它知晓灰塔术师的来历,同为世界的守护者,天然地对尤莱亚施以认同,鼓励他坐到自己的背上。
究竟距离圣地多远,才需要白鹿帮助他们?尤莱亚不禁看向奥斯蒙,问道:“这次的任务需要多久?”他至今没有忘记离开灰塔的目的,如果不能在春天到来前送魅魔去接受净化仪式,任务就失败了。
“步行需要十天,有白鹿帮忙的话大概四五天。”奥斯蒙已经做足了出发的准备,轻拍肩膀上携带的包裹,里面全部是来回的物资,当然,没有术师的份。“记得自己去店里买食物。”
奥斯蒙闭紧仿佛能吸走灵魂的眼睛,手指敲了敲嘴唇,笑嘻嘻地说:“我的爱,没有那双眼睛诱惑你,你还有对我的十分之一的热情吗?”
“正如你所说,我的爱意并非源自皮囊,而是你纯净的本性。”尤莱亚挪开他的手,遮住世人又爱又恨的双眸,实实在在地亲吻上去。
如果说此前的每次悸动都因为审判的绝对公正性而强行遏制,那么现在他们都无罪了,可以纵情欢愉了。
魅魔身后的翅膀有如遭受无形的烈火焚烧,逐渐变得破损。此时他才抱紧双臂呜呜哭泣,全力抵抗心灵的黑暗才免于继续遭到腐蚀。
“尤莱亚,我想和你去灰塔……”
轻声的呢喃仿佛穿越风声传递到术师耳畔,他若有所感,停顿下写信的笔。这是一封送到灰塔的信。那些导师们不会喜欢他被“蛊惑”的行为,因此他得去北地的最深处做守护者。那是最接近放逐之地的地方,是他的恐惧根源,但如果他的心灵有了归属,想必那里的恐惧不会再作为梦魇时刻纠缠。
即使耳边是“不洁”的怒斥,尤莱亚依然坚定地说道:“给他个机会,降下真神的仪式,由神来决定他究竟是不是恶魔。”
这下灰塔的脸面都要荡然无存了,光是想象回去的惩罚,尤莱亚就颤抖不已,但是他想为奥斯蒙争取来新生的机会,他不应该像那些失去理智的邪魔一般遭受不公正的审判,连净化的资格都没有。
一位灰塔术师几乎是威胁的要求足够神教深思熟虑了,审判团针对魅魔的处理吵闹了很久,才有神官汇集了他们的观点,开口道:“我们决定让魅魔参与净化仪式。”
但他们都低估了神教对邪魔的忌惮。站在神教的审判团下方,尤莱亚正面对着一个冷冰冰的指控:“来自灰塔的术师,你也被一只魅魔诱惑了?”
并非如此。只是他的辩解被审判团的声音淹没,残酷的铁链不由分说地拘束到奥斯蒙身上,领头的神官面带厌恶,宣布道:“这位术师自有灰塔决定他的命运,但对于那只魅魔,它的外表已证明它堕落之深,即刻进行审判。”
“什么?你们怎么能通过外表来决定我是不是罪恶的化身?”奥斯蒙大声反驳,接着就被法术封住了开口的能力。
又来了,这固执的家伙,究竟有多恐惧成为人类才总是否认他还有半个人类身份的事实?尤莱亚恨不得抓紧他的肩膀怒吼,但迎上奥斯蒙饱含伤痛的眼神,只能狠狠叹一口气。
“不,你不是魅魔,进行了净化仪式后你就是彻彻底底的人类了。我依然有责任送你去参加仪式,在这之前我将以守护者的名誉起誓,绝对不会再和你有任何亲密接触,以此证明我的心从未因魅魔的诱惑力动摇。”
他真心实意的誓言稍稍打动了奥斯蒙,从尤莱亚的瞳孔倒影中,他看清了自己非人类的模样,慌忙挪开视线,说道:“帮我……需要很大勇气的,我是说,极少有人愿意肯为了一个人去抗争……”更何况是为了一只魅魔。
奥斯蒙的后背为此震颤,推拒片刻就紧跟着沉沦进这个过于温柔的吻中,来不及擦拭的泪水掉在他们相触的唇上,意乱情迷的二人立刻受惊似的分开。
想拥有他,却不想占有他。这究竟是怎样的情感,尤莱亚已经心知肚明。从他想为奥斯蒙擦净眼泪的念头诞生起,就注定了他选择走出诺维雅的记忆,去爱上另一个糟糕至极的家伙。
“以前是我说话失礼,其实你是个不错的……嗯,半魔,十足狡黠的家伙。”他们真应该忽略受那双该死惑人的眼睛,看看他真诚的内心。尤莱亚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爱”这样奔放热烈的词藻,他只是羞怯地抿起嘴唇,隐含期待的目光足以表达所有的情绪。
尤莱亚解开袋口,轻易辨识出熠熠生辉的粉末——星屑,它源自坠落的星辰,是这世间最洁净的物质,能够驱散所有的黑暗。
看着术师困惑的大眼睛,奥斯蒙烦躁地动动嘴唇:“我们得帮精灵做件事,他们不收金币。多琳给我的地图上标注了一处被黑暗力量侵袭的祭坛,用星屑点燃的圣火能驱逐它们,让神启重新降临人间。”
“我自己去不行吗?”尤莱亚轻声抱怨,直到魅魔举起手腕指了指上面的光圈,冷笑一声:“那你把禁缚咒解开。”
“你没事了,这里没有黑暗。”奥斯蒙说话时悲伤地阖上眼睛,滚落的泪水成功唤醒尤莱亚的理智。
术师先是沉默地涨红了脸,然后以自己的手捂住奥斯蒙的手,用轻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你悲伤的是我,还是你自己?”在他的瞳孔里倒映的男人明显丧失了大部分的人类特征,眼白被黑色取代,属于魅魔的角和花纹也顽强地留在他身上。
奥斯蒙勉强一笑:“我还没来得及改变形态。”
意识重回大脑,奥斯蒙不时回头关注黑暗中微弱的亮点,挥动翅膀冲向高空。
漫长的沉寂过后,爆裂开的白光骤然淹没了无边的黑暗,祭坛中心的火盆燃起熊熊烈火,驱散了所有邪恶。
术师脱力般摔在地上,遮挡双眼发出如获新生的抽泣。他哭得太投入了,以至于魅魔飞到身边也没有精力去理会。
“它们追得太紧了。”受惊扰的邪恶生物很快加入追捕二人的黑潮,尤莱亚回头扔了一记火球术,目光坚定地拉住奥斯蒙。“让我知道你值得信任。”
“你在说什么?”奥斯蒙稍微放慢了脚步,脸上的疑惑被震惊取代。尤莱亚放开了禁缚咒,他已然恢复了自由身。
因为这短暂的愣神,尤莱亚一个踉跄,将奥斯蒙推到更远的地方,他自己则被紧追不舍的邪灵拉住脚踝,往黑暗中滑落了大半个身体。他在被拖拽进漆黑的泥潭前,把藏在胸口的星屑丢给了奥斯蒙。
背后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尤莱亚忍不住与奥斯蒙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恐惧——他们被一大群邪灵盯上了,并且这些家伙不惧怕白鹿的守护力量。
“我看到祭坛了。”奥斯蒙抬头望向前方,黑暗中模模糊糊有座极高大的建筑,继续接近后,两人都发出惊叹。
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一路延伸至远方,支撑起巨大的平台。台阶镶嵌的神秘宝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使得盘踞在周围的邪恶生物显露出部分身影。
尤莱亚从梦中惊醒,听见白鹿的鼻息,呆呆地盯了几分钟蓝天白云,忽然坐起身看向不远处的魅魔,脸上还带着半梦半醒的迷蒙。“你怎么没叫我?”
“我叫了有好几遍,是你睡太熟了。”奥斯蒙半低着头,专注地手里的魔法书,封面两边的厚度距离几个小时前已经有不小的差距。由于看不清他的表情,尤莱亚无法判断他说的是否真实。
奥斯蒙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干脆地合上书,脑袋朝白鹿的方向歪了歪。“要感谢我的话放到心里慢慢说吧,现在必须抓紧时间了。”
“好。”奥斯蒙借着照明术的光亮,从口袋取出巴掌大的魔咒书打发时间。偶尔扭头看两眼尤莱亚恬静的睡脸,默默地调暗了亮度。
“呜呜……”微弱的呜咽在寂静的环境里异常清晰,连同两头白鹿也抬起脑袋,齐齐地望向尤莱亚。
术师痛苦地皱紧眉头,嘟着嘴咕哝几声,不知什么时候被黑暗力量钻了空子,闯进他的梦境。虽然不致命,但他醒来后一定会很疲惫。
他珍重地收回吊坠,以认真的语气说:“奥斯蒙,你和她不同,你的人类之心没有破碎。我知道魅魔的血统使你遭受了很多平白无故的苦难……你在难过吗?”尤莱亚看到奥斯蒙用手背擦过眼角,迟疑地停顿下来。
“把你的面包给我!”奥斯蒙偏过头不让尤莱亚看清他通红的眼睛,抢过半截面包恶狠狠地撕扯着。
可是那是他吃过的啊……尤莱亚脸蛋微红,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掩饰什么似的挠了挠耳后。
“你不吃就算了!”嫌弃面包艺术的人,无论他是不是欲望的化身,都是糟糕至极的混蛋!尤莱亚羞恼地收回手,咬下一大块泄愤。
当面包只剩半截的时候,他咀嚼的速度变慢了,长长舒了口气。“关于我,你说错了一点,我并不是灰塔里长大的术师。”
从他的衣领深处拉出的术师吊坠在二人的视野里微微晃动,尤莱亚的目光无比眷恋,仿佛在透过它思念歌声里的金发女子。“这枚吊坠原本是属于诺维雅的,她才是出生在灰塔的人。”
他们看到的只有魅魔的淫媚,他却发现了隐蔽而纯洁的净土。
术师纯粹的目光反倒让奥斯蒙极不适应地躲开,平静地说:“或许吧,对我来说继续坚持人类的身份有什么意义呢?”
“你没想拥有心灵的归属吗?”尤莱亚对此十分好奇。
奥斯蒙发出短促的叹息,风卷走了这微弱的悲叹,没有传达到尤莱亚的耳畔。
术师咬着手指,他虽然没有倾听奥斯蒙的叹息,但注意到了对方的失意,于是主动换了个话题:“离目的地还有很远的距离,公平起见,我们每人说一件过去的事怎么样?”
“那说说你思念的女孩?”奥斯蒙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看到尤莱亚明显地皱眉,也不再触碰他的逆鳞了,当即说:“好好,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深,你不肯说也正常。先从我说起吧。”
他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脸,发出绝望的悲叹。如果说想要沉溺于和魅魔的肉欲之欢是源自人类被蛊惑的欲望,那么想抹去从那双隐藏哀痛的眼睛里滑落的泪水又算是什么?
纤细的手指搭在尤莱亚的肩头,精灵歪头微笑,担忧地望着奥斯蒙离开的方向。“我只是想确保你们的交谈是否愉快。但是似乎不太顺利。”
“多琳……我是不是应该恪守职责,不要对一只魅魔产生多余的感情?抱歉,奥斯蒙是你的朋友……”尤莱亚心情复杂地捂住脸,正陷入种种混乱的情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