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涵收拾书本,拎布包缓步向外。
屋檐下一排小麻雀叽叽喳喳,不知是谁摇头晃脑吟诗,压低嗓音伤春悲秋的,道:“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
又一人接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辛苦了。”她听完那头叙述,只轻回这一句。
咖啡杯空了,最后的凝结的咖啡渍滚动、汇聚、倒流回杯底,发出不为人知的抗议声。
冷风还在呼啸。托额的手将窗子完整掩合。奕涵将手边的茶几灯熄灭,就近在沙发躺倒。
之于转学学生的期望与愧疚,之于无辜重伤在胞妹手里的点头之交的羞愧祝愿,乃至更为繁复的,说不清道不清的怨怼哀愁。
为的谁?正是那个以亲近之名提防自己的孪生胞妹。
墨白是吴奕君的副官,循谁的指令自不必说。奕涵倚着靠枕,愈发头痛。
“我不许!我不许你与旁人有牵扯!奕涵,外头那些打你主意的下贱胚子,有一个我清理一个!”
奕君关门声刺耳。奕涵蹙眉,收回眼。琴架上并排的两杯牛奶冷彻,睡前交谈不欢而散,温情再次湮灭在寒夜中……
奕涵转身,将她推后些,与她面对面严肃道:“你所谓送走戏班遮掩消息,并非是我做的。”
吴奕君冷笑,“你为了庇护她周全,忍痛割爱,送那苦命鸳鸯脱离冀州,如此苦心,是也不是?”
奕涵盯着她默了默,定定道:“是。”
“我们任性,致使家庭不睦。过往便罢,你我今后尽心孝敬长辈……”
奕君不觉间沉眉,声也压低,“姐姐是说,过往的人与事都不重要了么?”
“难道你不这样想。”奕涵望着她,目光深究。
入冬昼短夜长,合家用过晚膳天色擦黑,小辈陪伴老人家围坐着说说话,天幕彻底溶于墨色。奕涵的伤寒反反复复,她身子虚弱,她祖母与父亲劝她早早上楼休息。
奕涵回房,奕君心神不属,当瞥望厨房里鱼贯而出捧着茶饮的小丫头,起身迎去,以恭敬温顺样子为祖母父亲奉上参茶,转身,将两杯牛奶接过来,缓步上楼。
她扣响奕涵的房门,循着回应端盘走进,迎过去,将两杯牛奶摆放上钢琴骨架。
奕君赶忙将光洁的汤碗双手捧去,递进素白的掌心。
奕涵轻轻持着汤匙翻搅几下,盛多半碗温热的汤,再亲手递回去。全程无话。奕君双手接过,轻喃谢字,端碗扬脖咕咚咕咚喝干了。鱼汤鲜美,淌过口齿美味回甘,暖意融入心底。
奕涵凝视她,当她放下汤碗时,倏然垂眸。不知怎地,眼底莫名浮现方才所见的一幕——奕君喝汤时翻滚的精巧的喉咙。
·
饭时,餐厅静悄悄的,咀嚼声与餐具碰撞极轻微。全家三代人围着八角楠木桌进餐。奕涵为身边的祖母添汤,对笑盈盈投眼来的祖母报之一笑。奕涵顾好祖母,转眼另一边。
彼时,吴奕君漫不经心扒拉骨瓷碗中晶莹饱满的白米粒。她侧颜清矍,奕涵瞧着,眼眶酸胀目不转睛。
“大小姐,那二位在等船。时次是……”
“三斗哥!”奕涵叫住他:“不必说与我。你只护送她们平安离开就好。”
“是。”那头顿了顿,谨慎道:“大小姐有所不知……方才启程前,我在医院瞧见墨副官也上了车……她与我一般,只跟着,并未现身。”
“是她接我回来。祖母请宽心。”奕涵顿了顿,轻道:“近来我与她、劳您与父亲费心了……”
老夫人为她捂手,“你这傻丫头,与祖母客气什么。”
祖孙俩占据玄关叙说温情,吴奕君一身寒意进来,默不作声褪下大衣。老夫人转眼对她,嗔道:“你这孩子,要你接你姐姐回来,你就这般由着她性子来。奕涵这伤寒总不见好,若再加重可如何是好?!”老夫人横眉,“你姐姐委屈自己,你也舍得由着她任性?!”
奕涵轻咳,疼皱奕君的眉。
“你也该顾好自己。”奕君目视前方,搭在方向盘的双手捏紧,其意不明又道:“你的学生落脚南方,你的知己乘船东往,俱已奔赴新生去了。却不知,姐姐还有何烦心事,连日郁郁,憔悴至此……”
“正如你所说,她二人,一个是我学生,一个是我好友,我为她二人挂心,无可厚非之事。”奕涵言毕,径自开门下车走进庭院。
奕涵转眸,与身后先后脚跟出门的表姊妹笑了笑,“兰芝,贞儿,我二人先回去,你们姊妹闲时来家里坐坐。”
同为学堂教师的赵兰芝与吴奕涵还算熟识,笑应下了。一旁少女挽着她,低眉笑笑,目光瞄向一旁沉默伫立的人。
奕涵与友人道别,兀自离开。奕君点了头就算辞行,转身追上去。
那人肩头落雪,她军装大衣罩着身影单薄,无端瞧得奕涵心疼。
奕涵还未开口,却是瞧见身边百灵飞过,天蓝色袄裙的女孩子翩然落去雪松身边,映出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奕君姐,这么巧。我来接我表姐下班。”
“雪落在南国大抵化成雨了吧。”
“南国的冬日何种模样,下回去信仔细问问星瀚。”
奕涵放眼雪中,静默不语。
老夫人扭头端详身边的心神不宁的孙女,悄然叹息。
奕涵伫立窗前,手捧咖啡杯,神游天际。
电话铃起,传来三斗微微气喘的声音:“大小姐,是我,三斗。那二位已然动身。我随她们来码头了。”
奕涵听不下去,依次去拍两截削肩,无奈道:“青春年少何以如此思量。”
“奕涵老师,星瀚去到徐州,还能见到雪么?”
不知哪个说起詹星瀚,同学之间七嘴八舌议论开。
闭起眼,细数寒风呼啸声。
25
今岁初雪格外早。下课时分,女孩们蜂拥出教室,迫切张开细嫩的掌心,迎回迟到的旧友。
冷风拍打窗棂,掀翻虚掩的窗,猛烈灌入空旷的室内。
沙发上的人儿啜一口凉咖啡,撑着昏沉的额头兀自思索。
电话铃响,奕涵起身接起。
“我知晓了。”奕涵轻微呼吸,“三斗哥,送走她们,再回电给我。”
“大小姐放心……”
奕涵虚掩起红木床,折回沙发边坐了,眉心积聚诸多心事。
奕君切齿,心内灼烧怒气,“你一早对她另眼相待,是也不是?为祖母贺寿时,你假借祖母之名打赏,到最后,以我的名义向戏班赔礼平怒,吴奕涵,那当众卖笑的烂人凭何入你的眼得你青睐!”
她的话音极刺耳,奕涵脸色不善,低声呵斥要她出去。
奕君与她对峙。鼻息相对,僵着脸互不相让。直至奕涵忍不住低嗑,奕君退后,暂且与她分开。
奕君嗤道,嘴角沉下,“姐姐在心里,为那下贱戏子留了位置吧?”
“你胡说什么?”奕涵蹙眉起身,抛下她去书桌后坐。奕君后脚匆匆追去,两手抵上书橱两侧,将她圈在身前,透过洁净的书橱玻璃。深沉目光盯视她,低声道:“姐姐为她尽心尽力,先前央求我动用我吴家权势,继而不惜与我红脸以性命要挟谋求她活路,亲自送她求医乃至将祖上传下的红宝石耳坠当掉为她攒医药费……在你心里,她是否比亲人更重要。”
奕君哑声诉说着,她自嘲笑笑,自顾自道:“那鸿运戏班与她决裂,你散财将戏班送走,压下消息,又遣人不舍日夜守着医院护佑她,吴奕涵,你本厌恶工心计使权威,为了她,当真是不辞辛苦。”
“姐姐不妨一猜,哪杯加了糖?”吴家姐妹睡前喝牛乳助眠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只是奕君贪嘴每每缠着要放糖。
流畅的琴音戛然而止,奕涵纤长的十指脱离黑白分明的琴键,她抬眸对住奕君含笑的眼。
“我有话想对你说。”奕涵转身正对她端坐。奕君倚着琴架,拔直身子,道好。
奕涵低头兀自吃饭,对于后半程凝落于自己面庞的诸多炙热目光并不自知。
奕君大大方方凝神看她,冷肃的眉梢眼角温软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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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君由着她打量,低头扒饭躲避她温热目光。奕涵抿唇,向她递出手。
纤长的手递来,嫩白的掌心摊开,给予的温情包容了迷惘不安的心。奕君抬眼,与奕涵对视,干涩的眼里焕发生机。
“君儿,还傻坐着作甚。涵儿等你呢!”老夫人满心欣慰,情不自禁破例,打破餐厅的宁静。
老夫人向来宠爱一双孙儿,这般说重话已然罕见。奕涵愧疚,哄祖母息怒。
奕涵搀着老夫人远去。奕君抄兜原地驻足,目送她背影,轻道一句:“舍不得。”
身后轻飘飘的声音分量极重,奕涵心一颤,抿唇红了眼眶。
见证奕涵下车秀眉紧蹙,护院惶染,沉腰齐声唤大小姐。奕涵微点了头,一人斗胆为她撑伞,随她脚步送去檐下。
奕涵抖落风雪,撑起笑颜,进门换下大衣时望向餐厅的琉璃门,唤道:“祖母,父亲。”
“涵儿,君儿,回来啦!”老夫人喜不自胜转来玄关,只见身影单薄的奕涵一个。老夫人错愕,紧着上前拢起她微凉的双手,问她:“是否吹了风?奕君未曾接你么?”
奕君独自下车来迎,足以想见她副官并不随行。只是奕涵仍兀自拉开了后排车门,矮身坐进去。
奕君向车后瞄一眼,坐回驾驶位,抿唇。
奕涵低头翻课本,思索下一课的教案如何落笔。奕君驱车缓行,家门院外停车等候开门的片刻,回眸瞥望。奕涵支肘窗沿闭目养神。
熟识的脚步声停歇在身后,奕君循声回头,却见一女学生撞进眼里。奕君垂眸打量这二八少女,模样俏丽,勉强不算作招人厌。
却是实在碍眼。奕君抬眸,未说什么,追寻学堂门前的身影迎过去。
“我们回家吧。”
“奕涵老师!”门房老丈拄着木拐杖在院门口呼唤。奕涵应声,绕出学生紧着迎过去,“老丈,寻我可有事?”
“您家人到了,执意不肯进,生生挨在雪地里呢。”
地上一层霜白,奕涵脸也褪色,点头道谢急着外出。跨出前院门外瞧见的,是笔挺的背影。
奕涵张口,喉咙发梗说不出什么。
“您有在听么?”那头人问道,
奕涵轻咳,嗓音喑哑,“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