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晕在奕涵面容,衬得她柔和而坚定。奕君在心里想,若姐姐是先动心的那方,自己为之赴汤蹈火都情愿。
奕君埋头在奕涵小腹,悄然孕一颗泪。她并非良善之辈,却将心内最温柔奉给奕涵,求她欢喜,求她们长久。
“乏了么?”奕涵息声,抚奕君后脑。奕君缩在她怀抱摇头,蹭去泪迹,闷声回问她:“姐姐可有‘焦仲卿’?”
好端端用过晚饭,奕君洗澡凑去奕涵房间,躺在沙发上枕奕涵的腿揽她的腰,缠着她为自己讲故事。
那本被奕君塞进书柜角落。她想听姐姐讲乐府诗歌。奕涵捧着诗集,翻开就是木兰辞那页。
木兰一心为公,而她吴奕君满腹私心,书中赞美之词听来只觉得讽刺,奕君伸手捣乱,将书页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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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奕君进门坐去吧台点一杯酒,浓度很高的洋酒。
手捧一杯白朗姆酒,吴奕君喝得豪放。这洋酒喝起来与本土的高度高粱酒无异。她肩头搭来柔若无骨的奇香美人。美人伏在她肩头,揽上她腰掐着细嗓撒娇,“老板喜欢白朗姆酒么?好巧,妾也喜欢的。”
吴奕君将女子拽来身前,望着她,嗅着热烈的水仙花,像是透过眼前陌生的面庞看到少时灿烂的童年,还有奕涵含苞待放的笑容。
吴奕君勾唇,轻对奕涵耳语:“要你喂我。”
奕涵失笑,屈指刮她鼻翼,“你多大了?”
“我多大都比你小,都要你宠着。”奕君低头,一口咬住奕涵雪颈,用牙尖磨了磨。奕涵一瞬无措,而奕君心生贪念……
奕君离开家门,驱车在北城乱转,她先前与萧临红脸,路过萧宅并非停车,无意之间,转去了花红柳绿的花街柳巷。
车停在大世界对面凯乐门,吴奕君坐在车里就被姹紫嫣红扑满车窗。
“老板,您一个人呀?瞧这长夜漫漫,您何不来我们这厢寻个红颜知己?”
奕涵却只是如往常哄她,答应妹妹会守护她疼爱她绝不离开。
奕君蜷缩在奕涵怀里,眼角被泪水压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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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奕涵由侍女换睡衣,平卧在床服药安睡。奕君深夜不肯离去,映着床头小夜灯牵手守着她。
午夜时候,困乏极了,吴奕君头昏,小心翼翼脱鞋上床。侧卧在她身边,埋头,抵在她颈窝。
“保重。”奕涵顿住目光,望向床头昏迷的人,轻喃一声,回眸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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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涵恍惚下楼,恍惚融入雨幕。
两个人出门,归来仅竺箐儿一个。吴奕涵毫无意外,她多看对方一眼,站在床尾欠身,向病床上麻醉昏迷的与等候在床边的二人致歉,“是我吴家愧对二位。胞妹行事荒唐,我替她向二位道歉。”
奕涵近乎明言,竺箐儿听懂她言下之意,不卑不亢请她离开。
奕涵走出医院,去就近的典当行将随身的白玉耳钉与手镯当掉,将身上所有钱送回病房,亲手交给竺箐儿手里。
奕涵托服务生帮忙去城东戏院请戏班的班主及齐嘉文师妹竺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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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飘雨。办公楼空旷下来,寂静到令人心慌。吴奕君临窗瞥望院子。空旷的军部大院仅仅是孤单单的人与孤单单的车。
“再说一遍。你若在乎姐妹之情,放他们走。”
吴奕君面部肌肉抽搐,心生怨怼却不敢明说,眼睛一眯,眼底只锁住凛然倔强的女子一个。
吴奕君抬手,什么都没说。萧临紧张注视对峙局面,心有余悸,赶忙传令:“开门放入!”
“旁人与我无关,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了便是。只是,齐嘉文与詹星瀚,二选其一,看你救谁?”吴奕君说话间,一披发的、浑身血痕的重伤者被两个卫兵拖曳出来,在吴奕君授意下被丢在过道、她们之间。
“……!”吴奕涵已然失声,蹲身,将风衣取下披给重伤倒地几近昏迷的人。
“放了她们。”奕涵低头端视齐嘉文,心中怒火灼烧。
奕涵回头厉声质问萧临:“审讯室在哪里?带我去!”
萧临招手示意卫兵去审讯室,安抚奕涵稍候。
“抗议游行只是民众无奈之举,是政府无能、洋人威逼。萧临,我父亲不在,胞妹违逆人意一意孤行,望你慎思,行有为之举,放民众归去。”
奕涵踩着茶杯碎裂声出门,撞见门外举棋不定的萧临。奕涵追问她游行代表关押所在。
萧临就猜到她们姐妹今儿要争执,不想现实更为糟糕。她硬头皮带奕涵去看守所。
奕涵是萧临亲自陪护的,看守所卫兵毕恭毕敬一路放行。
奕君心道惋惜,她抱奕涵向来贪多。
“奕君,你今日去过省政府么?那方怎么说?是否愿意放人?”
奕君凝神看她焦急神态,默了默,道:“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的学生?”
吴奕君心冷,奕涵心里片刻没有她,她撑起嘴角讥笑,翘脚坐回沙发,拿腔拿调道:“你的学生,不在学堂找,跑来军部么?”
“吴奕君!”奕涵打断她,“我方才看到了萧临,她手里拿着警察厅的回函。你将被捕民众提出警局又暗自扣押了是或不是!”
吴奕君揉额头抵挡意识昏沉,“是又如何。被捕之人不过是乱民,目无法纪扰乱治安自然要付出代价。奕涵,这起子人也值得你一而再为之劳心吗?”
冀军人大多识得吴大小姐,纵使有新兵,但凡瞧一眼那与少帅相似的面容,也不敢在奕涵面前滋事的。
吴奕涵直接推开三楼居中偏右、紧邻司令办公室的那一间。
吴奕君安坐自己的办公室,奕涵推门所见正是那人不加掩饰的顽劣形象——吴奕君一双腿交叠搭上茶几,枕着双手,陷在沙发中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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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涵,你怎么独自来了?三斗哥呢?”萧临走出军部大门,正与奕涵面对面。萧临歪头看她身后,只能看到寥寥几辆来往的黄包车。
城郊军部这等僻静且肃穆之处,寻常人都要绕着走的。
“孩子们都没回家。”老人家攥她的手两眼含泪,“奕涵老师,拜托你想想办法。”
“怎么会这样。”奕涵心生惊异,扶稳颤巍巍的老人家,心急道:“您放心回家等消息。各位少安毋躁,我在此承诺:今日一定送孩子们平安回家。”
……
“我不要甚姐夫!”夜半时候,吴奕君脱离噩梦坐起来,她旋开床头琉璃灯,被灯光刺痛泪眼,置气将其推翻在地。
听闻清脆碎裂声,吴奕君挣脱出噩梦,她心下稍安,倚着床头长长呼气,庆幸只是噩梦。
若她再不筹谋行动,只怕噩梦将成真。
那人又昏死过去,吴奕君虎口发麻半边臂膀僵硬,“好心”将冷水淋向绞刑架血肉模糊的孱弱之躯,夹军帽出门,在门口掸去灰尘。戴手套正军帽,阔步走出去。
“喂点水别叫人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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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奕涵暂且静默,将书合起放膝头,再捧起奕君的脸仔细端详,含笑问她可是欢喜谁家姑娘。
奕君心中低落,摇了摇头。她欢喜之人近在眼前,并非旁人家的谁……
只是不知,奕涵待嫁到几时。奕君心内愁苦,当夜噩梦缠身。梦中,她前一秒她踏入婚房,拨开奕涵的凤冠流苏,下一瞬,凤冠霞帔的新妇嗔她胡闹,将她往房门外赶。奕君出门,遇到同样一身吉服的生面孔,那人美极雌雄难辨。吴奕君羞愧,继而亲见奕涵当他面缠挽旁个的手臂,欢喜招呼她:“奕君,这便是你姐夫。”
“,这个好。”两情相悦之人天地不容,好歹死生不负。
吴奕君枕在腿上,侧卧着抬眼看奕涵,听她轻柔开口为自己诵读。
“……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快些回去了。”奕涵心里划过异样,推距恶作剧的妹妹。
“好。”奕君抿唇微笑,拥着奕涵进家门,乖顺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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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奕君歇了心思,那人就亲上来,吴奕君耳边一声呼唤,似乎是年少的奕涵伏在花丛前回眸。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吴奕君双目濡湿,推开来人仓皇逃出去,门口的人在张贴新海报,吴奕君意外撞及某,匆忙道歉。
在吴奕君离开的背景之后,屏风海报上美艳的女子娇容被百花丛中另一道妩媚风姿所取代。
吴奕君垂眸思索过,深深吐息,熄火下车。
或许萧临说得对,天下何其大,或许是时候放开眼界好好欣赏世上的美景美人。
当下,她接下舞女的橄榄枝,选择这个最快的法子,忘掉吴奕涵。
21
奕君苦心整夜守候奕涵,而奕涵转醒后却对她冷淡许多。
奕君心头憋闷,她受不了奕涵的爱答不理,自奕涵醒来躲出家门怕对住她淡漠眼神。
她千辛万苦入梦,梦中遭许多人嘲弄纠缠。
“我不与旁人差什么的,奕涵,为何你不曾欢喜我,甚至不曾留恋我一眼……”
吴奕君在梦中央求奕涵,炙热的眼底灼烧汹涌的爱意。
吴奕君停车在医院门外,所见至此,匆忙下车,向她奔来,披衣为她。奕涵抬眼淡淡看她,抬手阻拦她示好,不顾阻拦,从她身边绕过。
奕涵将萧临的车送去修理厂,预约清洁汽车坐垫。她独步走出修理厂,目不斜视,漫步雨中。阴雨天暮色早,天光暗淡,吴奕君驱车,跟在奕涵身后追随一路……乃至回到家中,奕涵踏入门厅,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奕涵扑过去接她入怀里,横抱她上楼,急喊要护院速速去请家庭医生。
“她的医药费合该是我家里出,余下的算作路费,够你二人生活一阵子。”
竺箐儿本要抽手拒绝的,奕涵紧握她手,“剩下这些,算作我借你们应急之用。我妹妹为人我了解,她养尊处优惯了,心性又高,必定不肯善罢甘休。眼下你们唯有养好伤尽快离开。”
“多谢提醒。师姐好转我们即刻就走。”
奕君不疾不徐摩挲她的手,奕涵笑,心里有了底。捧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抬眸嗔怪,“二者如何矛盾?”
“如何不是矛盾的?我便自私,不想要你挂念旁个。”奕君紧揽她腰肢,枕肩埋脸她颈侧。
颈子被她热息拂过,泛起心痒,奕涵将她脸捧起来,“回去吃饭了。祖母在等我们呢。”
她的副官墨白也被她打发走了,吴奕君独自一人彳亍再三,拎大衣驱车离开。
戏班班主与竺箐儿匆忙赶来,戏班主等到抢救结束,听闻主刀医生宣布齐嘉文右臂重创再难登台的消息,希望破灭决然离开医院。
戏班主拉着竺箐儿走廊私语,劝她放弃齐嘉文回戏班。竺箐儿不肯。
奕涵将枪放下,仍紧攥在手里。制止意图接近齐嘉文的卫兵,扭头看萧临,放柔声音道:“小临,请你帮我个忙。”
吴奕君还在眼前,奕涵对她置若罔闻,反倒请外人帮忙。毫无意外,吴奕君脸色阴沉下去。萧临对余光里钩子般的锐利眼神视若无睹,屈身将重伤之人撑起。
萧临将人送上车,奕涵借用她的车亲自开车送齐嘉文去医院。
“却不知奕涵选了哪个?”
奕涵举枪对准自己,目光寸寸升起,刻在吴奕君陡然惊变的面色上,“你若执迷做你的军阀专政,你我情谊断绝与此。”
“吴奕涵!”奕君怒道,她脸色煞白,后背爬满冷汗,她心跳全然跳乱,卑鄙红眼睛,无能而无奈对奕涵撕心呐喊:“你若轻生,我要所有人为你陪葬!”
“好一番慷慨陈词。吴大小姐心怀热血,自不同于我等刽子手。”吴奕君一路深入,漫步者连连鼓掌。
吴奕涵闭了闭眼,转过身,从手包里摸出勃朗宁上膛对准吴奕君脚下的路,呵斥她不许近前。
萧临愣着,心提到嗓子眼。吴奕君顿了顿,听到身后沉重脚步拖曳声,唇角微勾思定主意。
“奕涵老师!”
奕涵隔着铁栅栏,与学生们重逢问候:“星瀚,一帆,你们都还好吗?”
詹星瀚点头,抓着栏杆凝视她哀求她,“老师,有个姐姐去了审讯室一整晚再没回来过,求你救救她!”
“历史进步历来是由有志之士挺身而出革命牺牲解放思想换取的,追求进步者是为勇士。”吴奕涵进门仅仅三几步,站在会客沙发几丈之外不肯再向前受怯懦腐朽之气沾染。
“说到底,你不也是出于私心?为你的学生、为那戏子出头罢了。”吴奕君蹙眉,继而听到吴奕涵毫不留情的冷血评价:“你我不同。我想回报光与热,而你,不辨是非,随波逐流,只不过是披军装的刽子手。”
吴奕君挥手,将喜欢的一套青瓷瓷器摔个粉碎。
闻声,吴奕君悠然睁眼,如她所想,心念之人降临眼前。可惜不是为她。
奕君还受梦魇折磨,精神不济,嗓音也干哑,“你如何来的?”窗户大敞,吴奕君自信能听出三斗驾车的响动,但方才办公楼下静悄悄的。
“我只问你,我学生何在?”
奕涵却是独自到访。她面容沉肃,遇见萧临也只问一句,“吴奕君可在?”
萧临心一沉,隐约猜到奕涵此番为什么事,将手里的文件袋往身后藏,原本回话道:“她在办公室。”
吴奕涵点头,再无只言片语寒暄,绕开萧临,掠过直立行礼的卫兵,直入军部大院。
“你们开车送几位家长回去,不必跟着我。”奕涵面冷如霜,少见动怒,护卫她的几人不敢有异议,目送大小姐乘黄包车离去,请客人乘车。
大小姐负气往北郊军部去,足以料想今日家宅将不安宁。三斗驾车去送客。阿新保镖四人兵分两路,分乘黄包车兵分两路跟上,暗中护卫大小姐。
阿新在路上颠顿,仰头一叹,天沉欲雨。
20
奕涵次日清早赴学堂,门前下车时候被人蜂拥围起。她的司机三斗与便衣保镖阿新几人敏捷反应,赶赴她身边围绕守护。
“不必紧张,这几位是我学生的家长。”奕涵将人拨开,扶住一位老妪苍老的手,她记得这位是她班上学生杨一帆的祖母,不止一帆家长,奕涵留意到詹星瀚父母也在场。奕涵心道不妙,屈身问候老人家:“阿婆,您怎么来这?是一帆出了什么事?”
奕涵一整日对着惦记班上几个空座位的小主人,无心教学坐立难安,天擦黑时,听闻大门外汽车引擎声,小跑迎出去。
奕君被墨白请下车,一把将奕涵拥在怀里,将披风披给她,嗔怪她出门莽撞像小孩子。
奕涵脸热,推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