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热了起来,床铺终于染上一丝暖意。寒鸦坐过去,裹紧身上的披肩。
他总告诉他男男有别,不许玄峣和他称兄道弟,有事没事就离他远远的,不让他碰自己,又把他往家里赶,但凡玄峣像他姐姐或小弟那样,是个多心多情的风流种,早该明白那都是什么意思了。
这算哪门子嫌恶呢?真的嫌恶,并不会允许他三天两头的跑过去喝酒吧。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近几年常常见面,但玄峣一门心思想的都是自己的事,就算寒鸦的表现偶有古怪,别说他察觉不了,就算能够察觉,也没有真的去注意。
这人自然很美,不然就会有那么多人对他求而不得,自己的小弟连那脆弱的身子都不顾,也要为他黯然神伤。可寒鸦有充分的理由拒绝更为亲密的关系,他自己解释得那样合情合理呢,玄峣这个直肠子,对朋友有什么可怀疑的?
……我不是直肠子,是傻啊……
“……好吧……”
片刻僵持之后,炉火终于点起。那暧昧的火苗,烧得既尴尬、又无辜。
玄峣瞪着火焰,心脏“砰砰”乱跳,却连自己在紧张什么也不晓得。这是一种罕见的情形,但在一些直觉机警的人身上常常出现。诸位不妨解释为,此时此刻,玄峣的身体已经明白了一些潜在的真相,做出了反应,但他的头脑还未能想清楚。
……好热。
“……我没有发烧……”
寒鸦用极低的声音解释,不过,不硬要挣脱他了。
现在玄峣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眼里的寒鸦与他人所见不同。那人见到自己时并不寂寞,可在表面铜墙铁壁的刚强背后,全是些压抑着的、易于受惊的思绪,稍稍一碰就要露出破绽。
有时寒鸦自己都将自己骗过去了,可他能够永恒地自我欺骗么?
玄峣满腹心绪,十分艰难地开口:
他的眼中泛起一丝泪水。
“为何我对煜儿那样病态地亲切,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念头、一发不可不收拾呢?……那当然是我的错,因为他是你的弟弟罢了……”
寒鸦的话梗在喉咙,决定不再说下去。
“我自然要骂你……请你离我远远的……你父亲和人间那个将军的结局你还看不到么……人和龙纠缠到一起,有什么好下场……”
“我不是龙,是蛇……”
……玄峣老在这种地方莫名其妙地执着。
玄峣正全神贯注,打算听他说完呢,却没了下文。只觉得这阵沉默特别僵硬、特别古怪,而寒鸦摆弄那个炉子,半天也没点起火来,仿佛他只是想对着那只破炉子说话而已。
“炉子坏了吗?你怎么了?”
玄峣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见寒鸦满手炉灰,和飘然的身姿很不相称,自然地捉起寒鸦的手腕,吹起那些灰。他抬脸一瞧——
玄峣一心急,结巴起来。
“……谁……谁叫你刚认识我就骂我……”
他忽然又翻出十几年前的旧账。寒鸦闻言,苦笑。
玄峣暗暗腹诽。
寒鸦慢慢回过神来,面上仍然带着一丝悲哀的羞涩。他转过身去。
“……别看了……”寒鸦说,“就算现在要结束了,也对你过去十几年的婚姻生活尊重一些……”
正是潜意识常常有的那种神奇的功效。
他重新起身,掸掉手上的炉灰,回头望着神情一片空白,似亦在茫然无措的寒鸦,又捉起对方的手,强作镇定地为寒鸦清理指间残余的灰烬。
玄峣忍不住看他。
“……嗯……”
玄峣不知道自己在“嗯”什么。这么热的温度,竟然没有发烧么?往日他定要反驳。现在不知怎的,他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只是一阵手足无措。
“……那么……你要……先站起来,让我来弄这炉子么?你的身子不方便,天气怪冷的,不要老是蹲在这里……”
“……等雪一停,咱们就回去吧……往后你没必要再这样……若我让你痛苦,你折磨我就是,何必折磨自己……”
寒鸦怔怔地望着火焰,清冷的虹膜里透出一丝温暖。
二人俱是一般地沉默了,仿佛各自在与窗外的雪说话。
诸位若还记得前作,这二人见面时的情形,当对寒鸦彼时的态度有所印象。他正是一下子便对玄峣动情,想起玄翊风流人间时留下的悲剧来,不愿重蹈覆辙,才故意对玄峣歇斯底里,莫名惹得玄峣生了半天闷气。
谁想到被寒鸦弹指间杀死的、他自己的心,往后竟然再也没为别人动过呢?
玄峣真不敢回头啊。他被某种远超经验的情感所震撼了,就像最初人事不知时、为这人可怜的命运和倔强的性子痛苦一样,担忧自己一旦回头,就要使背后的那人再度受惊,击碎他摇摇欲坠的脆弱。
寒鸦转过头去,半缕青丝垂在胸前,火苗将他的面色映得特别悲哀,又特别温柔。
“……无论如何,当时我就决定,将这心事烂在肚子里了。这些年来,虽然我只对那一个人动心,可命运没给过我动心的勇气和机会。听说你娶了东海圣女的时候,其实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老天为我做出了选择,让我心安理得地认可逃避的正确……”
“……可要么老天是同我开玩笑的,要么我是同自己开玩笑的,我还是跑到那个瀑布边上,见到你和煜儿……”
寒鸦扭过头去,显然又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迫不得已才忍住。这美丽的男子竟是满脸红晕,垂下的长睫背后,似封印着无数哀愁的心事,嘴唇紧紧抿着,青丝慢慢落在额前。玄峣不由得看得呆了,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寒鸦额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