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终于轮到她为弟弟说话。海龙女王的姿容,纵然能够打动许多天真的男子,可在这人人都当花儿一样供着的长公主面前,又有什么作用呢?
“详情不如去问你辛辛苦苦怀上的好儿子吧?”长公主挑起秀丽的眉毛,道,“我已经留了十足的情面和余地,才这样说的。这件事要是听我的,你们就不要再做夫妻了,各回各家,免得你看不上他‘不是东海的人’,给你添堵呢。”
“——璇儿。”
长公主特地在一旁听着,见弟妹一本正经的模样,她也露出笑容,别提多么娇艳动人。
“不是什么大事?我还没见过能给我那弟弟喝到吐血的酒呢。生他的时候,爹爹和父亲的身子都特别健康,因此他的体质是我们姐弟几个里最优越的,百毒不侵,再喝几碗下过剧毒的药,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什么?”
“……她没有派使者过来吗?”
“早来了,既然你这样说,我们就替你打发。还是你想亲自去见使者?”
“无所谓……”玄峣叹道,“要是她本人亲自来了,你们再去找我。想必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这事最开始怪我。”他轻声说,“你不要自责。煜儿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玄峣眼睛一酸,终是男儿根深蒂固的气概战胜了软弱,他稍微推开父亲。
“……我没事。”他道,“父子之间干嘛这样,怪别扭的……”
玄峣回嘴。
他心里无限伤感。当晚拜别双亲和姐姐,一个人喝酒去了。
女王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用晚膳,离开的时候,身体板直,脚步飞快,像要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玄峣暗暗长叹一声,回过头,见姐姐坐在软椅上,两只雪白的小手冲他微微鼓掌,姿态别提多么娇媚可爱。
“……在我们天界,普通人家夫妻难以谈妥而分道扬镳之事常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玄峣说,“若你需要正式的约定,我们今日在此定下就是。其余繁琐事务,自有使者接洽。”
海龙女王碍于身份,不能在此发火,只能恨恨地瞪着他,低声对他威胁道: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呀!你却铁了心要同我分开,难道不怕东海与天界从此成为敌——”
父亲这番话表面上冠冕堂皇,背地里含沙射影,让长公主开心极了。她想:父亲怕是打定主意,不让玄峣见到妻子,以免他心里总念着过去的好,犯起心软的毛病。
这是小看玄峣了。他赶过来时脚步四平八稳,没有一点犹豫。
海龙女王一见到他,就开始流泪。
但这样做,并没有为自己换来多一丝的理解和体谅。
他的忍耐力终是有限,过了那个恍然大悟的关口,就再也回不了头。一旦对某人心寒,又如何重拾过去的幸福呢?
长痛不如短痛。
玄翊冲女儿眨了眨眼睛,教她适可而止。
女王被她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怒不可遏,又不便发作,还多了许多有待查证的疑点。这时玄翊开口,道:
“小女心直口快,你不要往心里去。峣儿在那边的生活,的确令我们担忧。凡是做双亲的,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你也做了母亲,这种心情,应该能够体谅。——一会儿用过晚膳,你就回去吧。东海政务要紧,没必要为了他一个人,劳烦你亲自过来。”
女王怔住。
长公主儿时依恋父亲,对继承父亲容貌的二弟别有好感,只因玄峣是个不解风情的,他们姐弟二人后来才闹了别扭。不管二人关系如何,对嫁给弟弟的这位海龙女王,长公主一贯不喜欢也看不惯。
每次玄峣从东海回来,那副幸福恩爱、得意洋洋的模样,长公主见了,都很不开心。姑姐与弟妹之间的难题,真是永恒无解。
他这回猜错了。因为没过几日,海龙女王真的带了许多礼物,亲自来天界探望丈夫。身段放得不可不谓低。
女王的姿态端庄大方,非常优雅地说:
“……我们夫妻闹了一些别扭,不是什么大事,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玄翊微笑。
天帝瞪了他一眼。
“敢推开父亲的,你倒是第一个。你的姐姐弟弟们,巴不得天天缠着他不放,只有你不识抬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差不多得了。”他挖苦她,“……我这就叫姐夫过来,把你领走。”
“是嘛,”长公主拖长了语调,“往后你回到家里住,可要看我的脸色了,你最好不要惹恼我,好好哄我才是。我要是高兴了呢,说不定会特许你给你的几个侄儿当老师,让你有些用处。”
“嘁,谁稀罕。”
玄峣挡住了她的嘴,那熟悉、漂亮、优美的双唇。
“……我们夫妻之事,不用牵扯东海和天界。我从来都不愿意和你成为敌人,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我尊重你的天性,用不着为了我而改变,就像我也改不了自己的性子。——不愿同你再做夫妻,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他的心脏狠狠地抽紧,知道这下全完了,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不管他对她还有多少余情,二人往后的路注定分开,已成事实。
“……你一定要躲着我,让我受人指摘和羞辱么?”她忍耐着哭泣,道,模样极为可怜,“……我不晓得你被下毒的事,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呀。大家十多年的夫妻,你这样瞒着我,自己离开,让我怎么办呢?”
“……你也听到了,都是小事,我不怕几口毒药。”玄峣平静地回答。
他一见她说话的姿态和语气,就晓得今日表演的成分远远大于诚心,尽管她毫无疑问想要挽留住自己的丈夫,但那根本的目的,已是外交多于婚姻,占有多于挚爱。
他游荡了三日,回去面对双亲,说了自己最终的决定。
玄翊并不奇怪,也没有责备他。
玄翊走过来,难得作为父亲,拥抱自己受伤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