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个组合真是奇怪呀,在人类的世界里,只有一位是真正的人类。”他低声感叹。
奈特说:“也许你应该告诉我的哥哥。”
弗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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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将那架莱雅琴接过来,好奇地拨了两下,果然发出的琴声是闷闷的。但他十分喜欢上面雕刻的叶子图案,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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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但,但是……”
大家都以为这交易成了,听到葡萄开口,又转头看他。
葡萄:“这事的难度比,比你的报酬高。”
罗伊仍想着葡萄拒绝他的时候,内心忐忑地接近他的嘴唇。葡萄没有回避,满眼是紧张和不确定,但一动不动。罗伊害怕吓到他,心想,只一下,只轻轻一下……
罗伊闻到了木精灵身上散发的木香。阳光,土壤与溪水混合的美好味道。他们的呼吸接近,正在这时,门又打开了,奈特的头探出来,刚想开口,看到他们时,啥也没说,又缩回了房里。
两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松开了互相握住的手,进屋时各有各的脸红,悄悄往腿上擦手汗。奈特假装看着别处,弗兰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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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并没有回答,冷着脸收回那颗种子,小心地藏进自己的贴身口袋。
“对不起。我也不想像个蜱虫一样靠你的血活着……”他低落地说。他想起黑血从割开的伤口灌入他身体的情形,捂住了嘴,产生了一股本不应存在的恶心感。
“能再让我看看我的灵魂碎片吗?”
葡萄正在修复手臂的伤口,听到这个诉求,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粒种子。
奈特说:“你错了,葡萄。他不是一个小孩子,没有任何人都能活下去。就算他短暂地以照顾我为目标,但他总能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是你自己,你被关了两年,你出来以后既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你怕罗伊仇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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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特的身体又一震,变得不能说话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葡萄。后者的呼吸都因为他的话而变得急促,但并没有继续争辩,只固执地往他的伤口里灌血。血液及时地灌入,使奈特原本有些皱缩的指尖皮肤舒展开来,凹陷的脸颊也再次变得饱满,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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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特说:“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假装吃东西。我的哥哥迟早会知道,他会知道我们在他来之前就认识,也会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他停顿了一会儿,“但是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东西。没有活着的感觉,也感觉不到对他的感情了。我装得很累,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笑得太夸张了,什么时候扮演得不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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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说:“不要动。”
奈特说:“我还能坚持……”
这一通可把罗伊绕晕了。葡萄憋了半天,终于直接说:“也许,弗兰就是以弗兰命名的。弗兰是北方最,最重要的贸易枢纽,改名是个很,很重大的决策。不,不管发生过什么,送回乐谱这件事,对弗兰肯定很,很重要。”
罗伊看着葡萄,这事对弗兰重不重要他管不着,但显然对葡萄很重要。罗伊回想起那个发生在地下石窟的意外,他被怪物吸在墙上,险些丢了性命。葡萄冒着自身的危险拉响了铃铛,救下了他的命。那时他们甚至不认识对方。
这是葡萄在苦难现实中的微小善良。罗伊想到这里,郑重其事地点头:“我明白了。我再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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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特推开门,一路扶着墙,走到了屋子后面的林子里。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开始抠自己的喉咙,把白天吃过的东西都催吐出来。他听到有人接近,紧张地回过头,看到葡萄裹着那条厚厚的羊毛披肩,站在他不远处。
奈特腾地站了起来,但没有站稳,身体摇晃了一下就跌倒了。他想爬起来,但身体有点不受他使唤。
那天半夜,烛火熄灭。三人并排睡在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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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特睁开了眼睛,听到有沙沙声,抬眼,看到弗兰果然如他所说,迎着月光坐在桌前。奈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好像喝醉的人似的。感到他的动静,弗兰回过了头,闻了闻他的味道。
弗兰无奈地说:“我知道……”
葡萄:“可以,为,为我们弹奏一曲吗?”
弗兰先是一愣,而后,他显然想起了那架积灰的莱雅琴。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站起身,将那架琴从架子上拿下来。他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了闷闷的弹拨声:“这架琴已经坏了有些年头了。你要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送给你。作为我的感恩。”
罗伊清清嗓子,说:“那么这样,弗兰,我们不会多问你什么,也不会亲自交给阿尔弗雷德。我们会让仆人转交,那之后也不会再为你传回回信。毕竟,我们不想被领主的怒火波及。”
说着邀功地看了葡萄一眼。弗兰见他们讨论出这样的结论,长长地松了口气,说:“好的。那就拜托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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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特对着月光观察它:“就是这玩意,承载着我的爱和幸福感。现在它不在我的身体里,对我最大的影响是,我已经感觉不到对哥哥的爱了。但我的哥哥还爱着我,这对他来说很残酷。”
葡萄说:“我会想,想办法把它安回去。”
“不,不需要。”奈特说,“你知道吗。人能感觉到爱的时候,觉得爱是个非有不可的好东西。但如果你没有了,又会觉得理性是个更好的东西。它让我头脑清楚。我还清晰地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绝不是现在这样的。我活着的时候曾困惑过,人假如没有爱和幸福感,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但既然我的灵魂被你挽留在了人间,我感激你让我有机会重新思考这个问题。肯定不是为了爱和幸福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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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血结束,葡萄摇晃了一下,扶着树慢慢坐下来。奈特的身体重获自由,那因为失血而导致的无力感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站起身,蹬蹬脚。他对身体的控制力又回来了,活着的感觉也又回来了。
?奈特从地上爬起来,垂头丧气地坐在了葡萄身边。
“他不,不能知道。”葡萄说,“你也不能让他知道。只要有我的血在你的身体里,你就没法对他说出真相。”
奈特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我像个白痴一样。”
葡萄:“他没有你,活不下去。”
葡萄抬起了一只手,奈特的身体一震,不能动弹了。他被迫挺直了身体,说:“你也不用这样吧,我不会反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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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走近他,掏出了一把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这情形使奈特厌恶地避开了眼。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落在奈特脖子上的伤口。血液顺着伤口,争相被吸入了他的体内。在这漫长的输血过程中,奈特一直绷着身体。葡萄背对着月光站着,眼里都是黑暗。黑色的血流淌在空气里,散发着一股邪恶的味道。
葡萄感激地点头。看到他那么高兴,罗伊也打心眼里感到一股暖流。
既然商量定了,就该回屋子了。但两人都注意到他们的手还握着。两人都低眼看了一眼手,又抬起眼,目光碰在了一起。这提醒了他们,他们在亲密地独处。
罗伊顿时忘了什么弗兰,乐谱,他内心压抑的渴望被唤醒,使他大胆而冲动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葡萄的嘴唇上。一时间,他对这柔软嘴唇的渴望超过了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