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总是第一时间将脸掩盖住的男人,已经疼到没心思顾忌自己的尊严了,疼痛已经快要将他整个人摧毁了。
俞斯年打了120。
俞斯年全程都是蒙的,怀孕?男人也会怀孕吗?是谁让这个男人怀孕的呢?
俞斯年走后,武农在角落里仍旧抱着膝盖蜷缩很久。等肚子饿得不行了,才神情悲怆的拖过装着食水的袋子,一边哽咽一边把面包往嘴里塞。
从那以后俞斯年就时常投喂男人,他俩从未有过任何交流——因为男人仍旧一见人就捂着自己的脸,哪怕是天天见的俞斯年。
事情的转变在即将入夏的一个傍晚,俞斯年晚上下楼准备去扔垃圾,刚打开门就听到楼道里隐隐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声。
下班的时候碰巧撞到了男人在翻垃圾箱。他几乎是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垃圾桶内,就那样毫不在意似的把自己埋进了酸臭刺鼻的垃圾里。俞斯年感觉到胃里有些不适,男人正巧此时从垃圾桶里翻出来小半瓶别人喝完便丢弃的水,刚要咧嘴笑,突然像是被俞斯年的目光烫到了一样猛然回头,看到俞斯年的时候一个站不稳直接跌倒在地,摔了个屁股蹲。
男人顾不得爬起身,就那样四仰八叉躺在地方拿刚刚在垃圾桶里翻搅过得袖子挡住了脸。
武农用袖子挡住了所剩不多的自尊,等感到那个高挑的年轻人走远了,才低垂着头,拾起自己破碎不堪的自尊,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拖着跛腿,继续去垃圾桶里翻找吃的。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浑身污脏不堪,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长期没有打理的头发油成一缕一缕,凌乱的翘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此时是冬季,中年男子身上只胡乱套着几件破烂由于长期没有清洗甚至有些发硬结板的破衣服,脚上没有袜子,只有一双开胶断裂的破胶鞋,破烂成布条的裤管和胶鞋之间则是两个冻得黑里透红青紫发肿的脚脖子。
看到俞斯年,男子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把头也紧紧埋在了污脏的臂膀里。
俞斯年一边洗一边在心里吐槽男人肚子里娃的另一个爹,这样的老头也下得去手,太饥渴太禽兽了吧。
搓洗完后背和头颅后,俞斯年又去搓洗男人前胸。
男人的胸脯饱胀的离谱,看起来就沉甸甸的,湿毛巾刚盖上去男人就哆嗦了一下,擦到乳头时,更是抖成了筛子。男人身上实在是太脏了,所以俞斯年搓洗的也很用力,男人试图把痛呼咽到肚子里去,可换来的是一声声闷哼挠在俞斯年心坎上。
男人开始抱着毯子小声啜泣,俞斯年没哄过哭泣的男人,更没哄过比他大的怀着孕的哭泣着的男人。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的他,凑过去隔着毯子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感到男人的瑟缩后又连忙收回手,“你别难过了,来洗个澡吧,你现在随时都有可能生产,身上脏乎乎的到时候医生都不好给做手术呢。”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才给男人弄到浴缸里。
坐在浴缸里的男人垂着头搂着肚子一动不动,俞斯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自己动手搓洗男人的身体。他每不小心碰到男人,男人的身体都会哆嗦一下,呼吸都会急促几分,最后竟是压抑不住的又啜泣起来。
会说话那就好办了,俞斯年直接把医院的事儿给男人说了一下,听到自己快要生了,武农又开始浑身发抖。
武农实在是害怕极了。他原本就是个孤儿,十几岁被骗到黑矿里挖矿,挖了二十多年,矿井塌了,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他腿瘸了,人也终于自由了。
可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他已经完全不认识了,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没有身份证大字不识一个还腿瘸的他,最终只能去流浪。
男人的身材意外的强健丰硕,忽略掉怪异的肚子,绝对是一副好身板,身上除了污脏,并没有什么大的疤痕,不像是被虐待的,只是右大腿上有一个狰狞的伤疤,伤口恶化比较严重,医生说如果要医治的话,生产完才能给男人治疗。
男人醒了,发现自己浑身赤裸,惊恐的浑身发抖难以控制四肢,牙齿都在打颤,死死盯着俞斯年。
俞斯年拿出一条毯子盖在男人身上,意识到自己的靠近使男人更加害怕时,他急忙往后退开几步和男人拉开距离。
俞斯年是个朝八晚五的公职社畜,刚毕业两年,在一个十八线小城——白城,燃烧颜值奉献自我。
由于过于出色的容貌,以及一米八多小白杨般的身板,入职以后每一天都会有各种姐姐妹妹阿姨婶婶跑来借着办理事务的名义围观他,组织也喜欢总安排他去开动员会,去做普法宣传,出色的容貌无形之中给他增添了很多不必要的任务量,搞得他入职两年就被摧残的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俞斯年家就在白城,毕业回到白城也是看透了去大城市摸爬滚打也买不起房子这件事,干脆直接一头扎回白城苟活来了。
望着躺在病床上打了镇定剂安稳下来的男人,脑子里就又回想起了医生刚刚说的话——“患者已经怀孕34周了,胎儿发育良好,有生产征兆……患者的腿拖得太久了……很难彻底医治……”
脑子混乱的俞斯年稀里糊涂的给男人办了出院手续,又稀里糊涂的把男人带回了家——打车的时候司机嫌男人太脏,不愿意拉,俞斯年好说歹说多加二百块钱司机才给他们送回来,并帮着把男人抬到他们家沙发上。
男人的身上实在是太脏了,再说这个卫生情况对男人自己和肚子里的胎儿也不好,俞斯年犹豫了一会儿,就去寻了一把剪子,把男人的衣服全剪开了。
俞斯年家住在三楼,他越往楼下走,那个声音也就越清晰,俞斯年心理觉得隐隐不好,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急促,噔噔噔几下就跑下了楼。
果然是那个男人。
男人正抱着肚皮在地上来回翻滚,天气暖了,男人身上的衣服也少了几件,由于之前男人一直蜷缩身子,俞斯年也是头一次看到男人的腹部——竟然是那样的怪异和肿大。
武农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习惯流浪的他倒是觉得没什么,早就习惯了,可是躲在他肚子里蚕食他的生命里的小怪物却是挨不了饿的。
等到俞斯年第五次撞见男人在垃圾桶里翻找吃的,反复煎熬他的名为同情心的东西,促使他去超市买了一堆面包饼干和干净的饮用水。
男人仍旧是看到人就遮住脸往角落里钻。俞斯年抱着自己都搞不懂的情绪,把吃食往男人前面一放。看着瑟缩在角落里只给个背影的男人,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回家了。
俞斯年本想叫保安过来,但是看了看外面的雪,再看看男人的脚脖子,摸向手机的手顿住了,总不能叫这人冻死吧。
本想着第二天这男子就应该不在了,没想到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意外的发现那男子还在,且正靠着墙角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
俞斯年只觉得诧异,但是社畜的本分使得他抽不出时间感慨什么,便匆匆忙忙开始新一天的工作生活去了。
上半身搓完了,俞斯年让男人站到淋浴喷头下,打开喷头给他搓洗下半身。
“我是吃人的野兽吗!”俞斯年气闷的一把捏住男人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男人惊恐的瞪大眼睛,眼泪啪嗒一下子在水面上溅出一朵水花。似乎是想起来刚刚俞斯年的问话,又含着泪急忙摇头。
俞斯年拿着沾湿的毛巾把男人脏乎乎的脸擦洗干净了,油腻腻的头发实在是没法清洗,直接用剪刀剪了,胡子也用刮胡刀清理了。
很快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就显露出来。男人长得实在是不出彩,单眼皮,下垂眼,稀稀拉拉几根睫毛扒在眼皮上还沾着泪珠,皮肤又黑又粗糙,还有了皱纹。
去年即将入秋的时候,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武农被一个醉醺醺的小伙子强奸了。就在他经常出没的黝黑巷子里,他就那样无助的被人撕开了身体,他的眼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静默的沉积到了土地里。
“我……会不会死。”
俞斯年等了半晌,才等到男人这么一句话。他有些诧异,又有些莫名的心疼,“不会的,医生说了,你的子宫发育的很完善,虽然无法自然生产,但是及时送到医院进行剖腹产手术,是不会伤害到你的性命的。”
盖上毯子的男人缓了一会儿后才重新找回身体控制权,默默地又把毯子拉着盖过了头顶。俞斯年又好气又好笑,转头跑去浴室给浴缸放水。
趁着浴缸在放水,理清楚思路的俞斯年头一次开口询问男人的名字。本来是已经做好了男人不理睬他,或者是个傻子哑巴之类的心理准备了。
谁知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武农。”
他家这房子还是他爸妈留下来的,老两口几年前见义勇为的时候把自己的老命搭进去了,如今俞家就剩了俞斯年这么一口儿人。
俞斯年他们家所处老城区,因为几乎没什么住户,物业费缴纳的少,所以安保并不严密,平时治安也不好,偶有偷盗事件的发生。
虽然俞斯年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但是下班回家看到蜷缩在一楼楼道楼梯拐角处的那个庞大身形时,还是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