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阙神色不动:“心里的主意一旦定了,能寻千百个理由欺瞒自己。我怎么说都是错的,都是在害你。”
韩临不想跟他吵,更不想再听他的歪理,摔过下巴,歪身走开了。
二月底的某天,他没有想到,上官阙对他这样狠。
韩临认得这只罐子,当年他中春药,想染指师兄,被师兄警告扇过两巴掌,事后他拿来这个给自己脸上肿起来的巴掌印涂药。
上官阙叹气,说话的气息轻轻拂到韩临涂了药的脸上,凉丝丝的:“怎么每次你出去玩女人,脸上都要挨巴掌。”
要是能断片就好了,可韩临没这个毛病,自今早一醒,就活在担惊受怕的煎熬里。好像头顶飘了片夏天的雨云,不声不响,风又凉爽,可就是叫没带伞的人担惊受怕。
次日再醒,韩临睁开眼后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掀开被子,目光终于还是触到右胯骨结了浅痂的牙印。
晌午上官阙回来用饭,在红袖落座前告诉韩临:“不会留疤,只是你要带着这伤过个把月。”
咬的位置很准,恰巧是裤带勒住的地方,用纱布遮都不是多方便。
他把到嘴边的话忍下去,甩开腕上的桎梏,劈手夺回信,抓刀下楼。
你不是也是吗?
上官阙眼眶发红:“你以为能气到我?你是在糟蹋自己。”
韩临靠在墙上,歪着头,哼笑出声:“他被人下了春药,我帮他一个忙,怎么糟蹋自己?我帮过你那么多次。”
“这不一样。”
不久,门外又传来沉稳的步声,红袖望去,是韩临折返了回来。她看了看上官阙,退了下去,给他们两人独处说话的空当。
刚进门来,恰好起了阵风,吹得窗旁风铃乱响。韩临闻声止住了步,犹豫了半天,还是走向窗边,将风铃摘了下来,揣进怀中。
上官阙恰在一侧站着,与韩临擦肩时,沉声道:“路上当心,自重。”
久到上官阙试探性的问:“韩临?”
韩临两眼又开始缓缓流泪,眼泪在枕头上洇出湿痕,他抬起脸,在泪水中与上官阙长吻:“师兄,师兄,我好想你。”
上官阙疑窦顿生,口中只轻声应下。
“那是谁的房间呀?”
“韩副楼主的。”
“那韩副楼主为什么要砍坏自己的床啊?”
红袖已经敲了许久门,门内人丝毫不应,只有不间断门内传来斧凿刀敲的杂声,又沉又重。
半天,门被从里头打开,韩临挽袖到手肘,轻微的气息不畅,扫了眼门外众人,挥手把斧头丢开,又是砸烂什么物件的声音。
韩临搂刀在怀里,抬臂去放袖子,步出门,目不旁移,朗声道:“我们走。”
舒红袖心里擂鼓似的。
半晌,上官阙突然又笑着说:“算了,活着吧,折磨就折磨。”
“谁让情爱本来就是折磨。”
韩临自始至终都偏着眼,一声没有吭,听他交代完,拿着纸走了。
上官阙站在窗前,等楼里的人过来说事,红袖这时候送茶过来,同他讲下午要带傅池过来玩。
上官阙喝了口茶,转身回到桌前,说:“不要做出格事。”
剩下那个武功高的,曾是针对韩临的崔副楼主心腹,同韩临打过架,初下山的韩临打不过他这样一个在江湖摸爬滚打二十年的,气恼至极,一向沉默的他劝说,你再练两年,一定比我强。
临被捕入狱前,才又比试了一次。那时候韩临刀口上流过不知多少人的血,又有江水烟教导,赢得很轻松。比试完,男人在他肩上拍拍,很真诚的说,你以后不会比老刀圣差,要好好练功。下次我引崔楼主与你见见,他待兄弟们很好。可惜他前脚被捕入狱,崔副楼主后脚就被上官阙动了手,再后来,他也再没机会见过这个大哥。
上官阙递这催命状过来时说:“好不容易才给探子抓出踪迹,又离得近。只是不好对付,前些日子暗雨楼元气大伤,小屠至今还没回来,只能由你去了。”
韩临却只唤:“师兄……”
上官阙笑笑,随他去了。
从韩临两腿间退出来时,白浊也从烂红的孔洞中淌了出来。上官阙却没有急着清理,手指自韩临的腰线朝下游移,接着——
纸上的三个人韩临都认得,当年长安暗雨楼的穷凶极恶之辈。都不笨,知道上官阙拿叛出的人开刀,一个轻功好,一个会易容,剩下一个武功高,相当难捉,踪迹难寻。
轻功好的拽他和挽明月比试过,屈居第三,坐到断崖上了,仍十分不甘,说我输给欲上青天挽明月就算了,怎么连你都比不过。挽明月发出一声笑,往自己身上揽功,恬不知耻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他的轻功啊,全是我调教出来的。”
会易容的,经常摸着下巴,过来研究韩临的脸,说给自己人皮面具找点帅哥灵感。上官阙来长安找韩临时,韩临拉他去见过上官阙,给他瞧瞧,他事后只是摇摇头,知难而退:“天公地母的杰作,我可捏造不出。”
如今这场雨落下来,韩临反倒是松了口气,可他如今清醒得很,也觉得昨晚自己太咄咄逼人,只想糊弄过去,便放软了态度,垂着头对上官阙说:“你不喜欢,我以后就再也不去了。”
上官阙停住动作,粘了药的手指扳高韩临的下巴,笑了一声,和风细雨似的:“所以又是我的错了。”
习惯服软,习惯纵容,可韩临见上官阙端起这副架子,非逼自己作出承诺,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似乎昨夜宿醉蔓延到了今日。
韩临那会儿酒已经醒了,只闷头说好。
用过饭,午休那段时间上官阙要韩临褪了裤子,给他胯骨那枚咬痕上药。
涂完腰胯,上官阙转身回来,又拿来了一只罐子,要韩临抬脸。
韩临费力地伸手,为上官阙抹掉唇上的鲜血,淌着眼泪的眼睛又湿又软地望着上官阙,像是小狗望着最初的主人,很难过地说:“师兄,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韩临口中是自己,眼中是自己,但想的不是自己,至少不是现在的自己。
上官阙将流着泪的韩临紧拥进自己怀里,面色渐渐冷了下去。
韩临转眼看向他:“哪里不一样?”
上官阙抽出韩临手中的信,举在韩临眼前:“挽明月喜欢你。”
韩临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知道啊。”
韩临只当没看见上官阙,直奔床旁的抽格,半跪下去。
“自重?”韩临自嘲地笑了两声,他拉出最下那格,手扫倒先前被上官阙摆正的药瓶,将那封未拆的信拿了出来。“我不止跟妓女睡了,也不止跟只见过两面的女人睡了,我还和挽明月睡了。”
拿完,韩临站起身来,便朝门外走,要离开,却被上官阙狠攥住手腕,猛推到墙上,撞地肩胛骨几乎裂开。
“你们小点声,楼主还在那边呢。”
舒红袖转眼看向上官阙,欲言又止。
二人进到室内,对着满室发泄似的刀斧砍凿痕迹,长久地沉默着。
话罢率先离开。
少年少女们望了望门内被劈砍得七零八碎的木床,又互相望了望,再偷偷瞧了瞧脸色很差的上官楼主,这才渐渐动了步子,去追韩临。
三言两语的议论声——
他话音刚落,便传来劈砍的巨大声响。
舒红袖辨认着方位,听出那是韩临房间的方向,立即提上衣裙,往外赶。
上官阙后到,门前围着此前交给韩临的少年少女,有个少女怀里抱了一只瓶身绘了牡丹的瓷罐子,见上官阙来,忙说:“这骨灰罐是韩副楼主叫我去书房取的……”
红袖嗯了一声,一双眼透过窗户看着外头,便见韩临领着七八个少年少女到了院子中,韩临口中说着什么,少年少女们战战兢兢的,四散开来。韩临则快步进了杂物间,再出门来,手里提了一柄斧子。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对上官阙说这事,联系到今日他要韩临做的,不禁眉头轻拧:“他不会是要来砍你吧?”
“那也好。”上官阙在靠椅里转笔,悠悠又说:“大家都清净。”
韩临把纸张揉烂在掌心,低着头并不讲话。
“记下了?没记下也不要紧。随你去的人,正在外头等着,我也会给他们。”接下来上官阙又拉上韩临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打开攥有纸张的手心,苦心孤诣地劝说:“都是新人,你不要总冷着一张脸,同他们也打好关系。往后都是你的手下,别叫他们怕你。”
上官阙将揉皱的纸捋平,重又交回韩临手里:“办完了事,在洛阳等我。”
“啊——”一声惨叫。
韩临被一阵剧痛激醒,一霎时的清明叫他睁眼,便见上官阙从自己的胯骨前抬起来脸,双唇血红。
酒醉叫韩临脑中来不及思考,面上无丝毫惊恐,只是平静地久久望着上官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