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药的时候挽明月故意重了点,韩临针一歪叫了一声。
“今天怎么不理我?”挽明月说。
“在忙。”韩临扬了一下手里的兔毛球,“给你缝个耳套,你耳朵都冻成什么样了。”
“哪儿啊,全给灾民爬上树薅下来烤了吃了。门主说那时候闹饥荒,门前早上派粥,排队等的时间长,他们闲。”挽明月没留情地打破他的遐想。
门上的正字写到第五个,有天挽明月回来,发现韩临靠在床上缝东西,定睛一看是两个兔毛的扁团子。挽明月只当他一个人闲极无聊,烧水做饭去了,炖野菜粥的间隙过去给韩临换伤口处的药。因为那只寒冰蛊的关系,他这伤愈合得慢,挽明月总担心伤会演化出冻疮。
每天晚上要搂着,又要换药,韩临赤裸着上半身挽明月看多了,可每次看,都赶场似的快手快脚,韩临当是自己身上太凉,冰着了他的手,很不好意思。
挽明月顿了半天,从唇间吐出两字:“送葬。”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韩临跟着一起笑,两人笑得被子起起伏伏,翻浪似的,韩临冻得青白的脸上笑得多了点人色。
但立即两人又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说这个多少沾着不吉利,就都停了下去。挽明月掖了掖背角,对他说睡吧。
怕她咬舌自尽,她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嘴里才不被塞东西,也只有这时候才能说话,也只能和喂她吃饭的挽明月说。
她说:“你父亲总是问我这里面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咬了下嘴唇,看了一眼她六个月的肚子,眼睛对上她的视线,认真地说:“不要是女孩。”
山中岁月长,这么大个山,只有他们两个人,免不得很多话。尤其夜晚的人总是很寂寞。
“残灯暗雨,为什么要取这么晦气下一刻就要散了似的名字?”挽明月抱着他问。
“为了警戒自己别忘当年多苦。我们江楼主当年是在一个蜡烛就剩一根手指长的雨夜决定干这个的。”
他把碗拾了,在一边立着,也不走,把门开了一道线,让光照进屋里,让屋里通一顿饭的气。待够时间他才离开,门也又被看守的人锁上。
那是夏天,泼在地上的饭菜会变味,过了几天就很难闻了,那屋里非常难呆下去。但她还是不吃,照样泼了饭,有次去送饭发现她倒在地上,被熏晕了。
第二天他去送饭的时候拿了扫帚提了水桶,门口守的让他别多管闲事,他说我知道。进门把碗放在她面前,去扫地上发霉的饭,又把水泼下去跪在地上刷地,刷洗完,再去看她,发觉她的一对很黑的眼珠在看她,自那以后她开始吃他送的饭。
山老大并不喜欢这个儿子。他自出生就很瘦弱,话不多,只能在山寨干些擦桌抹碗收拾被褥倒夜壶的事,不能和山老大的前几个儿子一样,帮山老大劫人,但也磕磕碰碰活大了。
那个商人的夫人运气不好,很快就怀上了孩子,肚子一天比一天高。她的饭一直由他送,油腻的大油大肉,也目睹过山老大靠在惶恐的夫人身边,摸着她高隆的腹部问,你生过一次孩子,你说这次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夫人在生孩子时死了,稳婆说吃得太多。山老大只保了孩子,那是个女孩子,他的第一个女儿。
挽明月笑了笑:“我从出生就在山上。”接着抬眼看了他一眼,补充道:“我出生在土匪窝里。”
韩临疑惑:“可我听师父说,你是随父母路过,父母被杀,留你准备卖做苦力,在他们围那个土匪窝的时候杀了大当家跑出来的……”
“那是编的。”挽明月给他包好了伤,重把被子盖回他身上。
“真是干净的过去。”挽明月感叹说。
韩临惊悚:“那你难道被捉在土匪窝的时候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挽明月骂说不好意思个鬼啊,你他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小时候细瘦棒干,又脏,也很丑,没人愿意碰。
韩临说兴许跟以前杀猪有关系。
挽明月从前听人叫韩临杀猪的,以为是些不服输的对他的蔑称,没想到确有其事,让他展开讲讲。
展开讲总免不得要提起他那个好娈童的杀猪师父,挽明月沉吟半天,问:“那你……”
第十二章、冬天里的一把火
好在挽明月的偏头痛不厉害,韩临体内的寒冰蛊虽然发作,他们找到的这间房子是火炕,韩临在床上呆着,至少不会被冻死。挽明月是很怕冷的人,金阿林一行,身上一层又一层,穿得相当厚实。
那次出门上山看地势,便特意穿得比以往更厚,韩临还笑话过他,说他身上没有一点火力劲。
后来韩临在火炕上躺着又给他缝了条围巾,两只手套,说反正剩的动物皮毛多。那些东西最初的针脚歪七扭八,毫无观赏性,后来的乍一看倒还像回事。
挽明月一身过冬行头都置办齐全,韩临就又没别的事可做了,两个人只能多说些话。
尽管愈合得慢,那伤口终究也还是在愈合,血流得也一次比一次少。检查伤口时才发现这刀捅得是真好,避开要害穴道,一点没伤到内脏。
韩临骨头硬,腰却韧,腹上肌理结实,腰线在最恰当的部位收窄,躺着时,两侧突起的胯骨将衣料撑出一段中空。
世间很多事,最烦留有余地,令人心痒,却最是做不得。就如当前,这点余地,好像诱着人将手沿小腹滑入那段空隙似的。
韩临解开衣裳半敞着怀,在他拆纱布的时候又余裕去玩那只兔毛团。
又一个晚上,韩临在他怀里,问他:“你们无蝉门又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和知了过不去。”
挽明月一撇嘴:“挺幼稚的,我们门派前的树上到了夏天没蝉声,就传是轻功好到能把满树知了全摘了下来。”
“真是啊?”韩临瞪大眼。
他们两个面对面挤在一张被子下,韩临的呼息吐到他脸上,沾带着寒气,挽明月将他往怀里裹得紧了点。他总担心第二天醒来发现韩临被冻死。
“所以你们穿黑衣裳?”他又笑着问。
“耐脏。不然呢,你们怎么说的啊?”
她也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辨认里面的情绪。
他后来才知道他是汉口林家的大小姐,林家是武林世家,结交天下英豪。林眉常游天下,同家里关系不好,很少寄信回家,家中只以为是大女儿又玩的忘了时候,没人能想到林眉在此处被劫。
后来断联系的时间太长,这才猜出不妙,查清了这处的土匪窝,林眉的父亲立即发英雄帖到这里来营救女儿。
但不久她也怀孕了,她还是被圈禁在那个小小的躺都躺不下去的屋子里,他去给她送饭时把肥腻的肉挑到一边去,低声告诉她不要吃这些,生孩子的时候很容易死掉。
她摸摸他的头发,没说什么话。
后来她寻了几次死后,他再见她就换了地方,这次条件好了很多,透风通气位置很大,可惜她被捆在床上不能动。
她刚出生时,山老大恨不得到哪都抱着她,亲她,每天都盯着她小小的脸,观察她五官的变化。迫不得已要出去劫财时,专门找了最放心的大儿子留下,去照顾她。但他的大儿子去和稳婆调情,小孩翻了身自己却正不回来,憋死了。
大儿子被鞭子抽去了半条命,再也不敢碰女人。
林眉是两月后被劫来的,她性子烈,共床当晚被捆着,咬掉了山老大的半只耳朵。之后除了晚上,都被关在一间四壁不透风茅房大小的屋子中。她的饭菜也由那时的挽明月送,但她不吃,统统泼了,让他滚。
其实也不全是编的,确实曾有一户商人路过被劫,也是一父一母,一个男孩子。不同的是山老大只劫了夫人回去,父亲和男孩子当场就被杀了。
那山不缺苦力,山老大源源不断地劫路过此地的女子,强暴,然后生下孩子,孩子大了自然就做苦力。挽明月那时候还不叫挽明月,就是这样一个被生出来的小苦力。
甚至他并没有名字。山寨里出生的孩子,只有象征排行的一个数字,平时用这个数字呼来喝去。他是山老大的第七个孩子。
韩临也是说着玩,看他对山上治伤的草药这么熟,问都是那本书上学的?
挽明月说:“一部分吧,我本来就是在山上长大的。”
韩临说我们都是啊。
韩临摇头:“我小时候不长现在这样,就是被招去学杀猪的,给他打下手。”
挽明月暗想还好不长现今这模样。
接着说他师父和他那个很白的师兄荒唐,也不舍得去累着小情人,可活总是干不完,这才又招了他。
谁能料到歪打正着,好在有这一身衣裳。韩临这样病,挽明月便将自己的厚衣裳换给了他,又翻找出猎户屋中的虎皮给他围着,自己只穿得不至于被冻晕。
挽明月白天背弓出门打猎,路上一边找治伤的草药,一边找干枯的木柴。回到小屋之后劈柴,在做饭的空档做捕兽夹。
为了不把日子过糊涂,他在门上画正字,记他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