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魁遥遥一指,他们座边放着闫怀月从前照料的那丛丹心芙蓉,还有许多奇花异草,都曾由帝魁赏给闫怀月。
“这些花木本是吸食精血为生,没有血喝,它们就吃人的记忆。记忆吃得太多,它们就混淆自己是谁。这些花都吃过闫怀月的幼时回忆,它们吃掉了你的恶行,也吃掉怀月掉过的眼泪。现在它们怀着怀月的记忆,共享怀月的命格。本来再过一些时日,它们就能成为岁崇,以假乱真的岁崇。然而来不及了……怀月离开它们,往事也都会记起。”
确实太晚。花,成了无用之物,到了用剑的时刻。帝魁和燕衡都知晓,无言地对饮一樽。燕衡不想将闫怀月太多事讲给帝魁听,只告诉他天居的异常动向:“旱狩还是来找怀月。”
只剩下闫怀月和旱狩了。闫怀月想让旱狩坐下,但桌上没茶,坐下也没有意义。旱狩是天居之女,却不来替天行道。她跪在闫怀月床边,殷殷地握住他手,颤抖地、恳切地、迫不及待地请求:“怀月,我不求岁崇之血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我一直自欺欺人,可往后时日漫长,我熬不过去了。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
3.
就算在生死关头,帝魁的待客之道也周全。燕衡不算他的客人,他们也规矩地隔桌相望。燕衡没有带剑来,他看着帝魁的时候,却好似已杀他无数次。
岁崇与帝魁同源而生,命途相左。要恨谁的话,帝魁不失为一个好的安慰。燕衡打量着这个具象化的仇人,帝魁也看他,像虎豹相逢,此处该有一番厮杀。然而燕衡先低了头,求小弟的一条生路。
他已经做的很好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燕月,也没有别的岁崇。他造天居的反,闫怀月来讨伐,不会有别的疑心。可他本来该做得更好……闫怀月一直都聪明,说准了问题:他心软。他不该再见闫怀月,不该送他上天居,帝魁可以保住闫怀月……可以吗?他以为可以。是他想错了,匆匆一见闫怀月,天居主人也不过他们外剩下的一个可怜人。
心软,问题纷涌而至。闫怀月只轻声问燕衡一句爹娘在哪,就给他戴了枷,转大圈游街示众。景物摇晃,燕衡脑子也摇晃,他该逃,还是该诚实?
冷风横吹的一个晚上,他只得到父亲无声的一瞥。那眼神叫他放弃,叫他认命,放弃自己也放弃小弟,认自己的命,也替小弟认命。然而夜晚不像白日一切事物都明明白白,燕衡没得到父亲的回答,父亲也没得到他的。
岁崇下山必有动乱。古往今来,动乱已经摸索出自己一套适用的流程。妖兽食人,头一个吃掉昏庸——或许并不昏庸,只是无能——的君主,为祸人间,大杀四方,标榜一个邪魔。
岁崇一族与帝魁同源而生,帝魁是天居之主,岁崇为人间基石。需要妖魔的时候,它就去了。天灾、人祸、佞臣、昏君,一切都因岁崇而起,随岁崇而终。斩岁崇的会是神选的伟人,王朝复归平稳。
燕衡攥住了帝魁手腕,力度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他阴阴地问帝魁:“你为自己的命来吗?”
帝魁没有点头,也不摇头,他的头颅似乎有千钧重,压得脖颈不能动弹。他背后赤红的太阳烧着,照着,流淌下来,淌在门口两人肩上,也淌在门内一滩新鲜的血上,唯独淌不去闫怀月和死去的旱狩身边。一直到腿脚被熔化的太阳淹去,帝魁摇头:“各人的罪,各人来担。”
燕衡松开手,闫怀月也抱着旱狩走到近前。他从两人中间穿过,好像眼里没有他们的影子,走出三步,回头喊他们:“走吧!不要费口舌了,也没有阵营好分。都有罪的,都受天伐。死之前要和仇人谈情说爱吗?不如做点正事。”
帝魁饮尽了酒,不作回答。
闫怀月也尚未回答。他本以为旱狩是为岁崇之血追来,被旱狩的言语惊得愣神。他好心地回握住旱狩双手,等她平静一些再探究:“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到我这儿来求死?”
旱狩如帝魁那般解释清楚了,刨去她颠倒措辞和波折哭声,闫怀月也听懂她所求为何。他心里突兀地觉得好笑——求生的不得生,求死的死不成,怎么这么多烂俗的玩笑。但此地除了他和旱狩没有旁人,他不知道该向谁大笑一场,向天吗?可天不值得。
燕衡站起身,踉跄几步扶住桌台,好像发烧的是他,他昏昏沉沉地恐慌着,想要逃出这黑压压的大宅,但是闫怀月还在里边躺着,将他钉在原地。闫怀月不应该还记得,这是帝魁向自己起的誓,然而此时此刻,闫怀月就带着过去的旧情和孽缘醒在他面前。闫怀月偏过头,竟然朝他笑了。像三百年前一样,他的小弟孩子似的天真地问他:“哥哥,爹娘在哪儿呢?”
燕衡喘不上气,他将要被闫怀月的目光扼死了。
在这个将死的、该死的时刻,他的气息还留在世上,神志里一生的回忆却已经倒转起来。他在空白中想起很多年前,闫怀月……还没有闫怀月的时刻。
帝魁替自己斟满,既然总要厮杀,不如将旁枝末节先解释过。
“她与幼弟同父异母,日女旱狩不灭不死,幼弟却是半人。一个人要死,实在很容易。旱狩爱得过头,死不成,活不了,只能疯了。要取神仙性命,只有天居之主……或者与我同源而生,便是你们岁崇。她命中有此一行,不必惊疑。”
燕衡的杯盏打翻在地。他问帝魁:“命中如此,不必惊疑。帝魁,你命中如何呢?”
帝魁理亏,这次轮到他低头:“是我考量不周,没想到下界短短时日,天居有此异变,让怀月陷入险境。”
并不全算他的错。一无所知的闫怀月大意地划伤了胳膊,天居众仙都闻见他的血味,像浩浩大洋里一群饿极的凶鲨。然而闫怀月陷入险境是真,那么,就全部都是帝魁的错。
燕衡没有在对错上浪费的时间。他挥手将客套话打散,突入最关心的:“你本来计划如何?”
有人敲了门,终于有人来救场。天居的兵马集结不快,打开门,后边是单枪匹马一位天居来客,日女旱狩红发披散,比他更狼狈地站在外边。
闫怀月还躺在床上,看了眼旱狩,再看眼燕衡,似乎在犹豫处斩的次序。最后他慈悲大发,挥手让燕衡出去,留旱狩和他单独在屋里。燕衡松了气,替他们将门掩好。
此处来了客人,燕衡也并不闲着,他离开藏身之地,要去做别人的不速之客。
小弟被抱进燕衡怀里的时候,父亲的头颅埋下地。代代如此,不得善终。
这样一个种族,一代诞下两个孩子本是天庆的喜事,但燕衡低头看向小弟的时候,月亮达到丰圆的一瞬,母亲说:“这孩子叫燕月。”自那一瞬起,一个种族的叛徒就诞生了。
他本已做的足够好了,一把火烧尽山野,烧尽岁崇被天命纠缠的过去。弑亲背德的乱举甫一出现,帝魁就下界来探查究竟。然而当他拦在燕衡面前时,他也看见了燕衡怀里沉睡的小弟。
他们回到西北山中,曾被燕衡大火烧去的岁崇居所,几百年树木重新郁郁葱葱地长齐,闫怀月就在这片沃土上为旱狩掘墓。最后一抔新土盖在日之女的尸骨上,盖住红发和伤心的事。太阳烧尽了,最后的金红熔在云里,又从云间徐徐地漏下。燕衡和帝魁挡在闫怀月身前,同那片云端聚起的天居众将遥遥对峙。这个时候,天居主人放弃了天命,岁崇遗族也放弃天命,天命似乎一下变成了廉价的把戏。这让别的奉行者们怒火中烧,背叛者们迟早要抵命相偿。
可他们杀不死帝魁,也杀不死岁崇,这是天定的规矩。他们站在这里,和三人遥相对峙时,就已经逆天而行。闫怀月想到这一点,又觉得这玩笑很精妙,天总在开玩笑。他于是又笑起来,和之前相比已经收敛,却仍叫天居众将恨而嫉妒,谁敢在天之前笑呢!没有太阳了,闫怀月的眼里亮起世上最后的金芒。他在情绪的浪潮里朝天居众人,一匹四目八蹄的凶兽朝他们咆哮:
“来!”
天不作美的事情,闫怀月来。燕衡带着帝魁回来时,旱狩脖颈一刀,日之女的血蜿蜒流到门边,流到两人脚下。她像她小弟一样地死,干净利落,神仙比半人更没挂念。燕衡情不自禁抬头望一眼天,天上太阳也燃烧似的艳红,好像也认了寿终正寝的命。
世道即将大乱,罪魁祸首闫怀月却怀抱旱狩的尸身稳坐不动。他揽着旱狩的红发和残余温热,听到门边的动静,向两人抬眼看来。有了看客,闫怀月如愿地大笑出声:“各人的罪,都加诸我身。我实为圣贤之辈啊!是也不是,衡哥哥?”他又看帝魁,问他:“帝魁!你命中注定该来的,是吧?来取我的命,成全你的命。来啊,拿去,还有谁要什么吗?要我的血,要我的骨,我都愿意!”
血还是热的,燕衡和帝魁心却凉下去。闫怀月似乎疯了……他疯的合情合理,他的兄弟弑亲,他的家族被铸成人世的支柱。燕衡早已疯了,然后是旱狩,终于轮到闫怀月。帝魁,他也不敢说自己清醒。天居之上一群衣冠楚楚的神仙们,可能人人都已疯了。除非是疯了,不然神仙怎会如饥似渴地要喝活人的血。
母亲怀着小弟的时候,人类的王朝走到一个陡立的边沿。它不是由某位昏君带领去那儿的,不仅是。君君臣臣,草民天子,是站着的死人和跪下的活人们铺成的路,人人功不可没。父亲带燕衡夜里站上山崖,燕衡低头,山脚夜市结灯,纸糊的灯笼飘飘摇摇,易燃。
父亲现着原形,虎首上长毛被吹过燕衡脸侧。他领燕衡来这,只是为了告诉儿子:“我明日下山去。”
燕衡攀着父亲的脖颈,抱紧了。他挽留:“您还没见上小弟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