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炜彤垂眼笑笑,掩口退离窗前。伴着她的红珊连忙将两扇窗掩起。
於唯澈背后,又一身影踏入茶楼。
“世女殿下,请上楼吧。”叶疏桐抬眸,心头闪现诧异,回望,对清远笑笑。
於唯澈当下便也瞧出真正援手的人是谁。忍不住仰望窗口,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急,窗边空荡荡的,於唯澈惊喜发觉这茶楼是花灯节初见陆炜彤时歇脚那处。
缘分捉弄人。於唯澈抿唇思索一二,抱拳摇摇头,“请大人代为谢过你家主子。在下咳疾未愈,便不叨扰了。”
於唯澈转身欲走,头顶飘来喑哑的女声:“皇孙殿下且慢。”
“出宫与否并无不同,”她凝眸窗纸之外的灰白,寡淡道:“良辰美景虚设耳……”
红珊暗自琢磨,依稀记得,此一句“良辰美景虚设”与殿下方才落笔的“多情自古伤离别”仿若是出自同一首词?
那诗人是姓甚名谁来着,她左右记不起,一时摇摇头,紧着碎步追上去。
今日辰时便是於唯澈一行启程之期。
陆炜彤垂眸,将宣纸对折,压在镇纸之下,“去前殿吧。”
她绕出书案,红珊领小宫婢近前,侍奉她家殿下披起银裘。
陆炜彤伏案收笔,捻袖,将毫笔没于玉笔洗中涤净,再倒置于六方白玉笔筒,平整衣衽再起身,“请老大人前殿稍后。”
“诺。”
红珊紧着将温热的手炉捧给她家殿下,另着先一步去将半敞的窗合起。
於唯澈牵了牵嘴角,抿唇后道:“如此,有劳你此行奔波。我们走吧。”她回眸向送行的君仪几人逐一凝望,道:“烦请诸位等我些时日。孤必不负诸位,送别皇祖父当尽早归来!这边有劳君仪姐姐。”
来送别的几人在君仪带领下纷纷下马躬身抱拳,君仪回复道:“请殿下放心。”
於唯澈掉转马头,望了眼路旁牵马的清远,“清统领,我们走吧。”
“皇孙殿下安心,公主殿下将要痊愈。”
於唯澈低头,捏着缰绳自言自语;“既如此,的确不能受凉。”
清远注视她几息,又道:“臣下此行,奉我东启国君之命,护送您回南卫。”
於唯澈率部纵马赶来,认清道边等候之人,及时勒马。
清远进一步,抱拳,“皇孙殿下,臣奉长公主之令在此等候殿下。”
“公主殿下何在?”於唯澈端坐马上眺望,单檐仿木石亭与灰蒙蒙的雾霭相接,她隐约瞧着亭中冷清无人。
陆炜彤慌忙跪下,“父皇,儿臣如何能置喙储君之位呢?”
老皇帝哑然,垂眸凝她发顶,悄然摇头,亲手将她搀起来,“也就你啊……将你父皇拿捏稳妥了。”
·
陆炜彤抬眼,紧张捏拳,慎重倾听父皇未尽之言。
老皇帝垂眼注视爱女,心中叹息。皇帝起身,缓缓走下玉陛,将手伸向爱女,“父皇怕她、耽误了你。”
陆炜彤抬眸,疑惑道:“儿臣愚笨,请父皇明示。”
“彤儿怎么来了,身子可养好了?”老皇帝靠在龙椅上舒展僵直的背。
“儿臣已无恙,劳父皇挂心了。只不过,儿臣此来,是为一桩愁事……此事干系重大,须得父皇点头同意。”
老皇帝宠溺瞧她笑了笑,“何事?说来父皇听听。”
於唯澈醒神,向那停驻身前的俊俏女郎拱手,“多谢阁下仗义援手。”
“该是孩童家人感谢阁下才是。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无甚功劳。”
被吓呆的小孩们聚到一处,仰脸对於唯澈道谢,“多谢大人救我。”
於唯澈捏紧拳,恍惚发觉掌心里的纸团,重新铺展开,含着泪将一字一句仔细看完,末了,深吸气,“君仪,我要回去……”
君仪点头。“您安心回去。只是恐怕……”
“我省得。”於唯澈蹭掉脸颊的湿热,“东启皇帝势必疑心。此举出尔反尔错在我们。你留下稳住他们,我独自回去,快去快回。”
她昏倒之前,死死将信攥在掌心。
於唯澈恍惚之际,慈祥笑容的明黄身影亲昵她将她抱起来,如她年幼时候哄她。
於唯澈在梦里泪眼阑珊,“皇祖父……皇祖父……您不要走……”
“还能为的什么,还不是咱们主子惦记着。”
惦记谁人?自然不是惦记她的,清远总有自知之明,抿笑没再应声,与红珊歇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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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请动身吧。”
於唯澈回眸,与君仪轻笑,再回眸,凝眸府门外恢弘大气的影壁,舍得拔步离开。
“恭送小殿下。”清远目送客人远去,转身回府,却见红珊神神秘秘等在正堂。
府门外送别,陆炜彤亲自到场,多送几步到侧门,支开随侍的人,轻对她道:“你不但是第一个苛责我的少年人,且是唯一同席时候为我布菜的。”
於唯澈慌忙垂首,“臣、僭越了。”
“我还未说完……你亲昵我。待我真心实意,我很欢喜……”
举杯邀她共饮时候,问道:“这些吃食你是否习惯?”
於唯澈将银筷摆放在筷托,“很是喜欢。”
“再尝尝豆沙羊羹,是一道甜食,你或许会喜欢。”
“多谢殿下关心,无妨的。”
陆炜彤凝着她,瞧她回避伤处,并未违逆,吩咐红珊去取金创药与纱布,容她自行处理伤口。
“你稍等我。”药箱被送来。陆炜彤回眸对於唯澈落声,继而吩咐红珊:“请皇孙殿下去暖阁稍坐。”
於唯澈低眸,嗫喏道不出话。
……
陆炜彤邀於唯澈过府一叙,她一行人回到公主府,少不得被人簇拥。
如今雪景衬托,环境冷清,心情寂寥,於唯澈抬眼,闷声呼出白雾,“……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陆炜彤轻叹一声,心思一转,想着於唯澈何以去国离乡与亲长别离。“政权更迭国家冲突最是残酷,而所谓和亲所谓赔款所谓纳贡,无不是强国的野蛮行径。”
陆炜彤身为养尊处优的强国公主,深得帝宠衣食无忧,於唯澈偏头错愕不已,万万没料想她会萌生如此感慨。
陆炜彤莞尔,点点头,“如此甚好。”
同行队伍扩大。陆炜彤与於唯澈走在前,另外三人不远不近跟着。
朱雀大街灯笼高挂,一派喜气,百姓举家出游赏雪漫步,欢笑声飘荡出很远。
於唯澈印象无多,看对面男子陡然变色的脸,估摸着此人出身不凡。
男子笑了笑,恢复往常深不见底的面色,仰头道:“叶世女好兴致,在闹市街头烹茶赏雪,莫不是忘了今日还要入宫赴宴。”
叶疏桐回眸,与端坐桌前的少女交换个眼神,心中了然,眺望楼下,放声笑道:“我不过在此稍作停留,未料想观赏到世子殿下与贵府恶仆奉献如此一番大戏……”
於唯澈低垂眼眸,一时难以启齿。
陆炜彤见她如此,心里猜想到约莫七八分,默了默,话锋一转,“今日却是正好,又逢节日,你我重逢于此……不若……”陆炜彤抬手平整衣衽,“与我回府一聚?”
於唯澈抬眼望她,怔然。
於唯澈道谢,双手接过,她捧着茶,被几双眼盯着瞧,茶息蒸红她脸颊,十分窘迫,“小臣……”
“宫廷之外,无君无臣,不必如此。”
“我……”於唯澈抬眼与她对视,陆炜彤凝眸对她,於唯澈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缓缓陷落。
陆炜轻放茶盏,彤双手搭膝端坐着,回望她:“疏桐姐姐是时候启程了。”
叶疏桐心叹,只得放弃与公主同行的幻想,温声道:“殿下请好生休养,切莫吹风着凉了。”陆炜彤回一声谢。她抬眼又对红珊嘱托再三:“红珊,劳烦你每日多去太医院请太医。”
“世女殿下请放心。”
陆炜彤收手,於唯澈眨眨眼起身。
“有劳疏桐姐姐。”陆炜彤转身,对於唯澈身后赶来之人笑笑,“君大人、清远,你们辛苦了,一并来喝杯热茶吧。”
那二人各自抱拳。叶疏桐拱了拱手。
话已脱口,於唯澈窘,从旁斟茶的红珊瞪目怔愣,低垂双眼将神色敛起。
而陆炜彤,受责怪受关切的当事人,眸心划过惊异色,温软眼角轻笑。她起身,蹙眉忍下咳意,眉目再度舒展开,起身绕过桌前,来到人面前两步之外。
她抿笑顿了顿,话在嘴边转几圈,与她道:“你这人倒有趣。本宫还从未被年少之人呵责过……”
男子来到队列之首,与对某人打照面,神色一凛,“竟然是你!几次三番坏我好事!南卫臣服于我东启,你这皇孙也不过是我东启的奴隶!”
君仪侧身护在於唯澈身边,右腿进半步,握拳以御敌。
“来人!取我马鞭来!本世子亲手教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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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唯澈上楼转进雅间,见着陆炜彤没事人儿般坐桌前端然抿茶,於唯澈心生焦急,进到桌前垂眸瞧她道:“咳嗽吹不得风的,贪凉染上风寒可如何是好?”
她压着声,情急之下,嗔怪之意再明显不过。
那声音较之千百梦里的清亮温柔不同,音色干哑虚弱。她倏然回眸仰望,窗前的的确确伫立着数次入梦的倩影。
只是陆炜彤披着锦裘,捻着锦帕不时咳嗽。
“还不将窗关上?”她在窗下急道,大跨步往茶馆走。
“数九寒天,您切勿再开窗吹风。奴婢多嘴,保不准柳太医还要唠叨您不顾及身子。”
陆炜彤扯扯嘴角,双臂开合,拥着手炉由人侍奉,“无妨的。”
“殿下,”红珊在她耳边提醒,“新春将近,上元节亦不远呢。”
陆炜彤顺着掩窗的背影递出一眼,窗外阴沉欲雪,重重宫阙望不见尽头。
她轻声道,似自言自语:“清远离去多久,什么时辰了?”
红珊回话:“殿下,辰时已到。”
清远翻身上马,加入护卫马队,追随於唯澈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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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柳太医到宫门口了。”小宫婢进门福了福身子。
“归家去吧,切不可在路中玩闹了。”於唯澈心一软,屈身平视他们,温言笑道。
於唯澈回眸瞧着稚童结伴转身跑开,转回眸,瞥见茶楼门口另一挺拔身影缓缓走来。
清远赶来,抱拳,“皇孙殿下,我家小姐有请。”
於唯澈抬眼,错愣,“这也是她的意思么?”
眼前这位毫不扭捏地自眼底浮现期待雀跃,清远回望她,实打实道来:“殿下听闻您启程之期,昨儿连夜进宫求见陛下。”
於唯澈心生波澜,望一眼北方威严屹立的城郭,设想着飞檐斗拱,金砖红墙之中,或有一抹影儿为离别之人怅然远眺……
她就此失望,愈发清瘦的脸绷着,眼底光彩消弭。
“公主殿下尚在府中。”
於唯澈心道果然……顿了顿恍惚想起什么,急道:“她身子可大好了?”
寒冬时节,腊梅盛放。
兴京城外五里亭,一人一马早早等候。
十余骑人马疾驰出城,一准穿着素白劲装。而为首的少年身着翻领胡服,其衣襟衣衽处有白狐皮滚边,腰束革带,脚蹬长靴,同样是一身素色。
“那南卫质子是独生,并无兄弟姊妹。她不日获立储君。不出意外,来日必定登基大宝……彤儿,你若有意于她,将来如何取舍?若你真为她舍弃一切不惜远嫁,父皇又如何舍得?”
“父皇……”陆炜彤心尖温热,“儿臣感念父皇长珍宠,只是,儿臣……”陆炜彤深呼吸,“若我真与她促成姻缘,即便她不是名正言顺的未来皇帝,天潢贵胄或平民百姓,儿臣与心仪之人相守,常伴父皇母后身边,已然知足。”
老皇帝幽幽盯着她,“你与父皇说实话,对这储君之位有何看法……”
陆炜彤的眼掠过御案上摊开的奏表,“南卫皇宫惊变之事,想必父皇早有耳闻……父皇有所不知,那南卫皇孙私下与儿臣交好。儿臣想请父皇首肯,暂且放她归去。”
老皇帝沉吟不语。陆炜彤跟道:“於唯澈此人温良仁善,重情重义,她曾对儿臣施以援手。儿臣清楚她为人,必定不是言而无信的。”
“彤儿就不怕纵虎归山?”老皇帝顿了顿,“南卫的新君,胸有丘壑,全然不像是老皇帝般好拿捏。至于他那女儿……”
南卫新君即位,大行皇帝亟待入殓,坏事传到千里之外。东启皇帝捏着密探呈来的密信与质子呈上的奏表陷入沉思。
“陛下,长公主到。”
“父皇。”陆炜彤匆忙而来,屈身问安。
“殿下,您醒醒……”
於唯澈抹一把泪坐起来,“仪姐姐……我皇祖父驾崩了。”
君仪跪在床前,悲痛垂首:“殿下请节哀。”
南卫天变得快,除夕前夕,临安千里加急的密信昼夜兼程径直送来东启兴京城皇孙下榻的医官。
於唯澈收到信,捏紧信封,脸发白而心一颤。
驿使口口声声此为皇帝陛下密旨,於唯澈展开信,眼前一黑,后仰晕倒在君仪怀里。
“红珊你不侍奉殿下,等在这里做什么?”前些日子梦蝶告假回乡,公主殿下当下亲近的婢女唯有红珊。清远诧异极了有此一问。
“那小殿下走了?”红珊反问她。
“已然离去。”清远是直性子,打破沙锅问到底,“你来此究竟是……”
於唯澈因她的话彻底茫然。
“时候不早,小殿下请回吧。”陆炜彤言毕,颔首告辞,轻笑而返。
府门前,少年人挑灯长久伫立回望。
褚承运遭人奚落,偏生此人是国公嫡女,家族地位远大于他。他咬碎牙往肚里咽,挥手呵斥家仆上马赶路。
於唯澈与君仪交换眼神,忿忿不甘。自己主仆如斯窘境,险些与人当街交手护颜面争高下,而那恶主刁奴,三言两语被人清走。
当那身披银裘内衬绯色圆领锦袍的女君子登靴翩然现身茶楼门前,於唯澈不由得惊叹古人所谓的潘安之貌属实存在。
於唯澈定定点头,为她添甜汤,“你咳疾未愈,多吃些杏仁酪,仪姐姐说是清热消火的。”
陆炜彤笑眼望她,轻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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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殿下。皇孙殿下这边请。”
陆炜彤一去一回,与於唯澈二人对坐,吩咐红珊传膳上菜。
玉盘珍馐精致坐落在金丝楠木桌上。陆炜彤示意她一并动筷。
“殿下,太医过府了,您看先请太医还是先传膳?”
陆炜彤转眸望向於唯澈,“你手无碍吧?”
於唯澈回望陆炜彤,怔住,心底涌现暖流。陆炜彤观察细微,竟注意到她掌心里的伤处。
“未来的掌权者,若是能打破这些陈规陋习便好了。”陆炜彤转眼看她,“如此也不会再有人为此背井离乡。”
“多谢殿下宽慰,小臣感觉舒畅些了。”
於唯澈对她灿然一笑,陆炜彤却咳了几道蹙眉感叹,“你非要与我这般生疏吗?”
陆炜彤缓步走着,偏头瞧,於唯澈落后半步,低着头做思索状。
“在想什么?”陆炜彤轻问。
於唯澈低头,将沿途的雪踩踏实。雪是独属北国的浪漫,今岁初雪她在驿站庭院里拉着君仪玩雪,小孩子般雀跃惊喜。
陆炜彤关注她神色,淡笑,“是我唐突,不若下次,养好身子再……”
“并非!”於唯澈情急腾地起身,“我愿意的。”
红珊噗嗤笑出声,急忙掩口笑。
君仪捧着茶坐在墙角轻咳一声,对话二人纷纷转眼去瞧,君仪低头佯装嗅月牙桌上半枝梅花。
“我……”於唯澈垂头羞窘咬唇。
“听闻皇孙殿下前些日子身体抱恙,是否请大夫瞧过?”
“疏桐就此告辞。殿下保重。”叶疏桐起身再拱手,与起身的於唯澈目光相接各自颔首,这便离去。
叶疏桐独自往来,她这一走,茶座沉静下来。
“今日宫中设宴,皇孙殿下不入宫赴宴?”陆炜彤为她斟茶。
“疏桐姐姐,这位便是南卫的皇孙殿下唯澈。”陆炜彤回眸来,向於唯澈挑眉,“唯澈,这位是英国公府上世女叶疏桐。”
陆炜彤为她们彼此介绍,请她们同桌用茶。二人面对面再一拱手,在一左一右坐下。
宫宴将近,叶疏桐坐不了多久,她再次征询:“敢问殿下今日留宿在府上还是回宫?”
“小臣僭越!”於唯澈沉腰拱手,“殿下恕罪。”
“无妨。起吧。”陆炜彤伸手虚扶她。
於唯澈看她削葱般泛红的指尖,心疼的想要去攥在手里,握紧捂热。
此时,街角茶楼二层一扇木窗由人推开,姣好的面容露了露脸。
头顶飘落清润女声:“这般舒爽天气,世子何以恼怒至此?当街纵容恶仆伤人,且要亲自逞凶。”
众人抬头,见头顶大敞着窗前探出一绾发束冠的女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