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调平缓,但脸色宛如冬日悬崖般凛冽陡峭,在傅皎看来,随时会被再次送进地牢。他不想再回去了,那里什么机会都没有。
傅皎心一横,问道:“主上为什么要找他?”他的坐姿悄悄变成了跪姿,方便跑路,哪怕成功的机率为零。
“叙旧。”
陆合休见他不开口,忍住不悦催促道:“或者你描述下那位仙人,孤在找一个神仙,不知道是不是她。”晏九秋踪迹难寻,届时约战也需找到她才行。
主上也在寻人?傅皎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可是艮原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不敢赌。
他慢吞吞说:“你问我的我都不知道,他愿意帮我,但是现在他不见了,我必须去找他——他可能遇上了麻烦事。”
虽说他本音清脆,但组合成调子呕哑嘲哳,一会儿尖锐一会儿干涩,气息不稳。就因为这个,他没少被族人嘲笑鄙夷。
陆合休摆摆手,眼前这位鲛人的歌声离谱至极,甚至不如他唱得好。话虽如此,他一点都不反感。
“孤不喜欢白发,你去染了,什么颜色都行。”他捏住傅皎的下颌仔细观察,五官秀美端正,正是他喜欢的类型,唯有发色碍眼,“你先前不是说,只要放你自由,什么都可以做吗?”
陆合休心思一动,他的父母也没犯事,为什么晏九秋当他面让二老血溅当场呢?难得生出些许怜悯,陆合休运作灵力替傅皎疗伤。他绕到傅皎身后,宽大的手掌贴上傅皎的蝴蝶骨。傅皎感到不止指尖,周身也十分温暖,像泡在温泉水里一般,慢慢滋润修复。
傅皎的指甲渐渐长出来,玉指光洁如初,身上的伤痕无论大小一俱痊愈。他有点受宠若惊,支支吾吾道:“多谢主上…”他握不准陆合休心思。
陆合休依旧不正眼看他,冷冷问:“你原名叫什么?”
陆合休不知怎的松了口气,原来是他不是“她”,假使真的是她,他难保不会杀死傅皎。我不希望他死?陆合休对这个念头感到惊奇,或许是因为这位鲛妖看似瘦弱,骨头却很坚硬。
“不是他。我找的是个女人。”陆合休平静了下来,淡声否认。
傅皎也松了口气,陆合休看上去就像寻仇的,若真在找艮原反而让他手足无措。自己身死还好,要是留下线索岂非给恩人招惹是非。
男子让人抬一副担架来,和另一个下人前后抬着他往牢外去。傅皎躺在上面不明所以,但也没有硬碰硬的能力,只能静观其变。
外面真好,不管是空气还是景色。男子穿过几道庭院,皆朱栏白石,林木葳蕤,风雅别致。他初来时被蒙着眼,不曾欣赏到此处的风景,此刻才有了切身感受。
男子把他送进主上的居室,傅皎心中一惊,不知道主上为何找他,既然如此,定是有逃离此处的可能,他得小心应对才好。
朋友是叙旧,仇敌也是叙旧,焉知是福是祸。傅皎只能模棱两可地描述:
“他…是个温柔的男人,长相也是,比…主上您更温柔。主上要找的是他吗?”
温柔的男人。
说着说着,他垂下眼帘掩盖酸楚情绪,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可能:艮原不要他了。
这些年来他都避免自己产生这个想法,但面对陆合休的质问,他迷茫了,尽管陆合休没问到这层,他就是想到了。他一直深信不疑艮原是因为解决某些事情才离开流花岛。
陆合休看他语焉不详,脾气又上来了:“你竟敢撒谎。”
傅皎抿紧嘴唇:“是的。”
“那你告诉孤,那位仙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帮你?”
傅皎迟疑了,经过最近的事件,他多长了个心眼,有些话不会轻易说出口。他还坐在地上,这时候他完全恢复了行动。
“我,我姓傅,名皎,皎月的皎。”
“鲛人,皎月,孤常听说鲛人善对月长歌,今晚有月,你唱来听听?”三言两语,陆合休开起了玩笑。
说来惭愧,傅皎身为鲛人,却天生五音不全。先前在玉倾阁接受训练时,耳闻过主上的喜怒无常,他不敢违抗,轻轻唱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既然不是,我又回答了主上的问题,我自由了吗?”少年期待地抬起头望着陆合休,眸子中闪动着渴望。
言出必行,陆合休不是重色之人,点点头默许了。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好好准备再次冲击九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等了六百年,算不算太晚?
窗外的月华没了云层的遮挡明如白练,这场复仇他自知没多少胜算,但他必须尽力一试。修仙之人本不应急躁,躁则生魔,堕魔则被仙除。他觉得,自己离堕魔不远了。
男子将傅皎放在地毯上便告退,陆合休低眼一瞥,傅皎如今的模样当真凄苦。
“所犯何事?”陆合休薄唇微启问道。
“我没犯事,是他们欺辱我。”傅皎顺着陆合休的视线望向手指,那里有发炎的迹象,再不治好恐怕要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