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程允咽下喉里的苦涩,“你都想起来了。”
“嗯。”
床上的人依旧弯起眼睛微笑着。让程允一时有了一些荒谬的错觉。
他看见那个人听到声音,愣了一下。
那人旋即转过头来,勾起一个微笑,“允允。”
他没有否认,而是应下了这个名字。
程允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病房的门紧闭着,他推开时犹豫了一下。
程允把缓过劲儿来的江临带回了房间。
他今天还有事要出门,离开前,不放心地叮嘱,“你不要乱跑。我晚一点回来,给你带治伤的药。”
那时候江临点头答应了。
江临抬头,很急促地瞥了他一眼,“你,如果还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给我装遥控炸弹,或者给我注射毒品来控制我。”
程允却被他的话一下子噎住了。
心头的苦涩又再次泛了上来。
这个人是江临。
所以他可以在这时候理直气壮做他想做的事。
江临最终还是缓慢地缓了过来,被程允抓住的手反过来攥紧了程允,他按着胸口低声地。再一次道歉,“对不起,允允。”
他很快收声,不敢再逼问下去了。因为江临在他手下剧烈地喘气,胸肺发出风箱拉动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很叫人难受,似乎濒死一样。
程允哑然,只得把他抱紧在了怀里,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程允叹气,低头吻在了他的头顶。
程允跟着到了医疗室,在病房外面等。
在这漫长磨人的时间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反复在他耳畔回放。
那张诊断书,还有小季听到自己叫他江临时的反应。
程允当然希望可以逼问出当年的真相,但他也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再刺激小季了。于是他强行掰开他的手,大声叫他的名字,“江临!”
床上人的颤抖没有停下。
“江临,我不问了,”程允长吸一口气,他最终还是在他面前败下了阵来,“今天我不问了。”
他又陷入了应激状态里。
那双手臂再次抱紧了头,似乎难以忍受一般。他再一次发出了野兽一样粗重的喘气声。
那喘息里夹杂着难以听懂的话语,“我,告发,不是,没有。”
“你为什么想割掉晚颜和我的腺体,又为什么要朝alpha告发我们呢?”
程允注意到,江临的眼神,因为这些话又涣散了开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动,似乎还想去抠他那手腕,却又生生忍住了,攥成拳头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我没有……我没有告发你们。”
程允深深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
江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正想把它缩回被子里,却听见程允急促的声音,“把手拿出来,别放下去。”
江临一愣,重新把那满是星星点点血迹的手腕放在了被子上,能叫程允看得见的地方。
不出所料,白色的被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江临看似正常的和他说话,其实被子下面一直在挠自己的手腕。他通过强迫性的自残,让自己保持着现在的冷静模样。
在程允掀开他被子时,江临就白了脸色,背过手想躲,但他的双手被程允强迫性的抓了出来。
程允站在病房门口抽烟。
他很久没碰烟了,这次却吸得狠凶,不多时,地下就积累了一摊烟蒂了。
满走廊都是香烟的苦味。那味道似乎都浸入了衣服了,程允烦躁地抓头,他讨厌这样浓的烟味。
他看起来似乎很正常,情绪也很稳定,他甚至还对着程允笑,似乎是多年前那个兄长又重新回来了。
但程允却并没有因为这个开心起来。
他依旧皱着眉,三两步上前,掀开了盖在江临身上的被子。
他都想起来了。
程允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这时候他的脸色未必比小季,不,江临,好看多少。
病房里弥漫着一片压抑的沉默。
他终于下定决心打开,小季正安静的坐在床头。他脸色苍白,漏出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正靠在枕头上,注视着窗外。
病房里昏昏沉沉,程允却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试探地叫那个靠在床头的人,“江临?”
程允从未这样心如乱麻过。
他烦躁地踹开脚边的石头,黑色的石块被他踹飞到远处,砸进沙里时扬起一片尘埃。
这时候有人突然来叫他,说小季醒了。
那天程允难得回家很晚。
说不好是因为工作实在太多,还是他想借着工作的理由暂时逃避。
程允没有把自己的手抽走,他叹口气,说,“你在平权军,不是在帝国。”
“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你有没有好一点?好一点了,就跟我回去吧。”
“不要再说了,”程允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攥得死紧,“你今天道了太多次歉了。”
江临说,“我没有背叛你们。”
程允很低的嗯了一声。
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当年江临就是这样安慰他和晚颜的。
在江临还是小季的时候,即使心里再怎么想,程允始终有些束手束脚。但现在水落石出,他反倒放下了心中的约束一样。
“但是江临,”他语速急切地叫他,“你给我一句准话好吗?”
“我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我不觉得你这样恨我们,所以一定有理由的,对吗?”
他就像一个快要克制不住的疯子,手指深深地扎进自己的头发里,脊背反复弯曲,如濒死挣扎的活虾,“你们,不能,上那艘船。”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
他明显再次发了病,只消程允再多刺激他一下,他就会重陷入崩溃,就如同刚刚一样。
“那你告诉我,江临。那些带走晚颜的alpha,把我关起来的alpha,是怎么一回事?”程允也不禁攥紧了拳头。
他大概从来没有过这样接近当年真相的时刻。
然而江临却说不出来。
他盯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腕,长叹一口气,“允允,对不起。”
而他道歉的对象却沉默了,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愧疚而开心。“你在为咬伤我道歉吗?那不必了。”
“但如果你是为了过去的事向我道歉,那么,江临,”他皱着眉头问,“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指甲缝里都是鲜血,指甲的形状也很崎岖,应该是被他自己咬过,难怪会这样锋利。
程允举着他那双手,脸一下子就黑了。正想叫人来,却被江临制止住了。
他的手反被江临抓住,江临死死地盯着他说,“别叫人。”
于是他干脆离开走廊,在基地外站了一会儿。
漫天的黄沙被基地外刀一样的风吹的飞起,似乎天地都是茫茫的一片。
小季刚刚被送了进去,沈蘅他们给他用了镇定剂,让他好好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