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不是,但我们都住一起。”
住一起就好办多了。有两个大孩子领路,小季抱着那个小的,小的抱着兔子,一起往楼下走。
大的两个到了地方自己就跑没影了,他独独把小的送到门前。
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揪了一下那个小的的手臂,凶他,“别哭了!小哭包!”
那孩子被掐得疼,哭得反而更大声了。
小季无语地弹了下那孩子的额头,“别欺负妹妹。”说着,把那最小的孩子抱在腿上,很轻声地哄。那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肩膀,终于不再哭了,只是死死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突然打了起来,扮演‘妈妈’的孩子哭着揪扮演‘爸爸’的孩子的小辫子,而‘姐姐’——因为年纪还小,看到他们打了起来,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在一旁哇哇的哭。
小季本以为是普通的打架,没想到越打越厉害,两个孩子一起在地上扑来扑去,眼看就要往楼梯间那里滚。
小季赶忙过去,把两只黏在一起的小猴子分别提着领子拽起来,硬生生扯开。
从门口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几个在胡闹的小朋友。
这一层住的带小孩的人并不多,不知道是哪家跑上来的。平时他也总不在,这些孩子都眼生的紧。
他们好像在玩玩具,准确来说,是几个孩子一起在玩一只黄眼睛的玩偶。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房间。而他鼻子里暖烘烘,湿漉漉的。
他茫然地抬手去触碰了一下,似乎是某种粘稠温热的液体,正以一个吓人的量,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把他身前的衣服染红了大半,刺眼得很。
唇齿后知后觉的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小季捧着满手的血,不知所措地往衣服上蹭了蹭。
好像看到有人的手指划过他的眼睑,冰凉的手指,就如一把锋利的尖刀。他浑身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却一动一动不了。
就好像失去眼睛时的痛苦后知后觉的缠上了他,他捂着眼眶,眼前满是猩红,模模糊糊听见有声音夸赞他,夸他瞳孔的颜色很好看。
鼻尖刺鼻的皮革味叫人根本无法逃避,尖叫声越来越刺耳。他们咆哮着,嚎哭着,似乎要榨干他脑子里仅存的一点点正常的理智。
小季歪头想了想。然后缓缓抬起了手,摸向自己的眼睛。
刚要接触到的时候还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可当真正摸到的时候,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他触碰到自己的眼球。硬硬的,凉凉的,和那玩偶的玻璃珠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被摸到的时侯,一点也不疼。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只知道自己就像在梦游一样。他傻傻的坐在桌子前,迷茫地想。
我的眼睛,很漂亮的吗?
这几天,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夸赞了。
她的眼睛跟黑葡萄似的,看得小季没办法,只好无奈地又蹲下来。小姑娘拉扯着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就像在说悄悄话一样。“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哦。就像小小一样。”
“嗯?小小是谁啊?”
“是我的兔子呀!”
阳光刺眼得很,沙漠里又开始新的一轮高温的循环。紧闭的房门把他的高温一起关在屋子里,屋内又开始蒸笼一样的闷热。
他看着外面万里无云的蓝天,和惨白的日轮。太阳亮丽刺眼的光刮得他哪里都十分不舒服,他忍不住把窗帘全部拉上,把自己关进一片狭小昏暗的世界里。
他开始有些讨厌午后了。
那孩子搂着他的脖子腻了好一会儿,让小季哄了好久才放开手,带着哭哑了的声音说谢谢哥哥。
小季把她放在门口,替她打开了对她来说有些过高的房门,弯着眼睛笑眯眯地催她,“进去吧?”
小姑娘擦擦眼睛,抱着兔子从小季身上下来,还扯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走。
哭声终于停止了,小季松了一口气,他把被遗落在路边的兔子捡了起来,问两个大的,“这只兔子是谁的?”
俩孩子低着头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指着趴在小季怀里的哭包,“是妹妹的。”
“你们是一家的吗?”
两只小崽子被他一手逮一只,还不知死活的要冲对方拳打脚踢。而最小的那只只知道跟在后面哭,哭的叫一个昏天黑地,小季脑仁都疼了起来。他叹口气,一边提着一个把他们都带了回去。
大的两个还是不安分,小季一人赏了屁股一巴掌,才好歹老实下来。一个两个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抱着手撅着嘴,头死命往一边拧,都快拧巴成麻花了。
小季提着家里的医药箱给他们处理伤口,小崽子打架没轻没重,好在力气小,都是擦伤。他把两个大的搞好了,那个小的还在哭。
那是一只粉色的绒毛小兔,有点脏兮兮的,身上的皮毛像是没洗干净,一块儿黑一块儿黄的,两只兔耳朵长长的垂下来。它体内的棉花似乎跑掉了不少,四肢都软趴趴的,那双黄色玻璃珠做的眼睛倒是很漂亮,人造的宝石,倒映着琐碎的光。
他们开始还玩的好好的,它被孩子们摆在地上,面前放着缺了口的,勉强可以算作碗的东西。
小季猜应该是在玩过家家。他们分工明确,有摆餐具的爸爸,有倒茶的妈妈,还有给小兔子梳头的姐姐。
真糟糕,他在晕过去之前想。
好像傅叶闵的药,也没能撑多久啊。
小季几乎无法正常思考了,他迷失在了来自神经不堪负重地痛苦之中。
双眼昏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眼前的迷雾逐渐退去,他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事物。
啊,他想,这确实不是真的呢。
他的脑袋又开始不安分的叫喧,耳畔再次被汹涌的浪潮声淹没,眼前的景象再度模糊起来。
四周黑漆漆的,就像有看不见的围墙,正向着他坍塌下来。
名叫小小的兔子那两只玻璃珠眼球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漂亮的,蓝色的,晶莹剔透的,冰魄似的蓝眼睛。
就像假的一样。
那只引起今天闹剧的玩具兔子被她抱在怀里,金灿灿的眼睛大大的,晶莹剔透,十分可人,就像闪烁的宝石。只可惜一点活气也没有,美丽但空洞。那也确实不是活物的眼睛。只是一颗漂亮的玻璃珠。
诶?
小季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右眼——那只湖蓝色的眼睛。
可惜的是,窗帘也挡不住太阳的热度,过了一会儿,他们也被晒得滚烫。小季甚至怀疑,他们也会被太阳毁灭一切的热度给点燃。
房间里实在太闷了,他受不了,又不想开窗,只好推开房门,放进一点新鲜空气。
门是朝着过道的。房间在平权军的宿舍区里,中午大部分大人都不在,只有吃过午饭的小孩子在楼道和每层正中的空旷空间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