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无奈之下,陶临和一帮大臣去了国安观,请谢珂的叔父谢应出山。
谢珂从小不受父亲喜爱,但这位叔父却外刚内柔对他多有照拂。赖国皇室中,谢珂对自己的亲人十分冷淡,唯独这位叔父让他尊敬有加。
一身道袍的谢应刚进入献香殿,就闻到一股陈腐的血腥味。
谢珂不相信秦镜会就这么死了,但身边太医和宫女太监跪在地上顿头悲泣,吵得他心慌心烦,转身发疯一般大吼,“秦妃又没死,你们哭什么哭!巴不得秦妃死是吗?”
下人们再不敢放声哭嚎,殿中只剩此起彼伏的抽抽噎噎。
谢珂喃喃自语“不会的”“怎么可能呢”,伸手探到秦镜鼻端,却分明一丝微弱的呼吸也感觉不到。
太医们花白的头发颤颤巍巍,却无人敢说出那个让国君崩溃的词。
谢珂一脚踹开他们奔入殿中,宫女太医穿梭不歇的人影里,他与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的秦镜遥遥对望。
除了衣襟上大片鲜血,秦镜的面色只剩下麻木的平静,嘴唇缓缓动了动,他似乎叫了一声谢珂的名字。
秦镜曾经对他说过“你这番话来的太迟了”,当时谢珂笃定的告诉他“不迟”,现在却感到无比迷茫。
难道他真的来迟了,自己无底线的宠爱与容忍,终究抵不过范泽陪在他身边的那十一年。
宫中三十多名太医全被调动,成批进去又成批出来,奔走照应的太监宫女乱成一片。
谢珂抓住一个胸口满是血污的太医,太医慌慌张张解释秦妃口中呕血不止,且下腹大量出血,已经不光是孩子保不保得住的问题,恐怕大人的性命都堪忧。
谢珂询问当时陪在秦镜身边的宫女,都说事出突然没有半点预兆,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陶临将自己和秦镜的谋划和盘托出,当初秦镜发觉有人想让自己流产之后,假装每天都在按时喝安胎药,实际上那些药全都被他倒掉。
陶临为他奔走联系响门的人,找来以假乱真的假死之药和保护胎儿的安胎之药。
一月后秦镜将两种药服下假装小产身亡,实际上在谢珂将他葬入皇陵之后不久,陶临利用职位之便将响门的人安插进守陵队伍里,把陵墓里仍未醒来的秦镜悄悄带走。
行刑那天,赖国百姓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部分不明白其中缘由只是看个热闹,稍微知道内情的都争相一睹昔日小君如何沦为落魄的阶下囚,感叹几声世事无常伴君如伴虎。
这场屠杀首先从云袖和周萤开始,然后是岁诏殿其余一干人等。
办完秦镜的丧事之后,谢珂下令将岁诏殿所有人下狱择日斩首。这道君令一出来不光是岁诏殿一干人等蒙了,举国上下全都蒙了。
国君这是要不分好坏大开杀戒,为小君报仇?
陶临和鲁奇苦口婆心劝谏谢珂,陶临一句“前小君好歹是吕国公主,要怎么跟吕国解释”,鲁奇一句“前小君是无辜受害者,陛下不能这么对她”。
谢应疼惜侄儿却不愿表现出优柔之色,只是轻拍他的手掌安慰道,“有你做国君,是赖国百姓之幸。”
从哀痛中抽身而出之后,谢珂派人探查秦镜的死因,不出十日就将缘由查得明明白白。
岁诏殿大宫女云袖是赖小君周萤从吕国带过来的陪嫁侍女,自小与她一起长大情比姐妹。
“很好,陛下尚且还有几分清醒。”
谢应不疾不徐的说完,却是抬手一巴掌扇在谢珂脸上。
谢珂被他扇得偏过头,终于从魔障中惊醒。谢应打了人仍然不见激愤神色,有条不紊道,“若是陛下心中只有这位妃子,就请拿起一把匕首随他去吧。若是陛下心中还有赖国社稷,就请振作起来当好一国之君。”
陶临和何归的私情是秦镜无意间发现的,两人同为文臣又都颇具才干,秦镜觉得十分登对,只是何知向来将赖国视为仇敌,何归顾虑父亲的态度一直没有和陶临在一起。
陶临眼中一亮,很快又掩藏下去只留下浅淡的微笑,“离国将相朝臣流离失所,秦妃如何能保证离君那里一定有何归的消息?”
秦镜道,“何氏世代忠于离国皇室,得知离君被救走后必定四处打探他的行踪。我回去后派人放出消息,不需多久何氏的人自然会主动找上我。”
他命人将四周紧闭的窗户打开通风,看见床上苍白如鬼的秦镜与披头散发半人半鬼的谢珂,心中大感悲恸,却沉着步伐上前。
谢应走到床榻边,“陛下,还认得我么?”
谢珂抬头神情恍惚的看他,眯眼辨认许久,嘶哑着声音道,“叔……叔父?”
他抱着秦镜的尸体在满是血污的床上待了三天,众人为国君的执着唏嘘难过,但一国之君把赖国上下事务撂下不管也不是办法。
太监宫女来劝说他让人轰走,大臣们来劝谏他闭门不见,就连陶临鲁奇这样的砥柱栋梁也说不了三句话就被他骂出去。
国君登位以来勤恳节制,一旦发起疯却固执得神鬼都不能奈何。
谢珂聚拢快要崩裂的神思向他跑去,然而还没到他身边,秦镜已经望着他的方向阖上了双眼。
“秦镜,秦镜,秦镜……”
谢珂推开堵在床边的几名太监,不停抚摸秦镜的脸。昨天还和他讨论要请谁做孩子老师的人,为什么今天就如此凄惨的躺在床上。
谢珂只能在献香殿外不停徘徊,五年前秦镜曾经小产,如今连第二个孩子也要失去吗?这不是他的骨肉,但却是秦镜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天蒙蒙亮时,三五个太医并肩走到谢珂面前,谢珂从他们诚惶诚恐的神色中察觉出不好的预兆,果然那几人跪在他面前磕头,哀声道,“陛下恕罪……臣等……回天乏术了。”
谢珂一字一句问,“回天乏术是什么意思?”
谢珂听完连夜带着人纵马奔到皇陵,进入墓门来到最中央停放棺椁的地方,推开玉石做的冠盖,里面陪葬用的华服宝珠原封不动,躺在里面的尸体却不翼而飞。
谢珂撑在冠盖上久久盯着空荡荡的棺材,忽然仰天迸发出一阵凄厉又自嘲的狂笑,周围几十名侍卫听得不寒而栗。
先是血书,再是刺青,现在又是假死,秦镜为了范泽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刽子手将酒喷在大刀上要一刀砍下去时,陶临看着身边脚步不稳的鲁奇,心中一横,大叫一声“慢”,跪到谢珂面前高声道,“岁诏殿众人罪不至死,臣有下情禀奏陛下。”
陶临和秦镜有约在先,但他和鲁奇同朝为官十余年,作为谢珂的左膀右臂,携手将赖国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国锤炼成天下第一大国。
对他来说鲁奇和谢珂既是君臣也是挚友,让他眼睁睁看着两人同时遭受痛苦,他于心何忍。
等两人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气,谢珂才将手中毛笔一掷,森冷道,“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重回朝堂,如果连能不能杀人、杀多少人也要听你们的,干脆这个国君你们来当。”
陶临和鲁奇面面相觑,鲁奇泪流满面下跪劝阻,陶临却知道没有必要了。
谢珂心意已决,秦镜的死在他心里凿开一个大窟窿,淤积于胸的怨气浓的渗出了毒,需要用岁诏殿所有人的鲜血来缓解。
秦镜过于受宠又身怀龙种,引起云袖的警觉和仇恨,原本她只是在安胎药中加了少量甘遂想让秦镜流产,谁知道把控不好剂量还是怎么的,最后竟然让秦镜将性命搭了进去。
就查到的证据和宫女的供词来看,此事是云袖一人所为想要替主人出气,就连周萤也被蒙在鼓里。
但谢珂重怒之下一个也不打算放过,先是颁布君令废黜小君,将已故的秦妃正式封为赖小君,用国后的规格礼仪将尸体葬于赖国皇陵,将来谢珂死后会与他合葬,举国不许宴饮歌舞为小君悼亡三日。
谢珂抚摸秦镜轻闭的双眼,泪水滴落在怀里人冰冷的嘴唇上,他将秦镜按在怀中抱了许久,整理好对方衣服起身下床。
他刚在地上站稳却觉得目眩神迷,谢应及时伸手搀扶。
谢珂道,“谢叔父,是我任性了。”
这个方法多少有点赌的成分,但却是唯一可以找到何归的办法,陶临喝完一盏茶便决出结果,“如果秦妃真的收到何归的消息,请先代我告诉他,陶临一直在等他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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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底部如何波涛暗涌,河流表面依然风平浪静。平稳无事的过了一个月,一天秦镜在湖边散步时,突然觉得腹中疼痛晕倒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