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初次尝试了解刺探的结果是对方精神世界剧烈动荡岌岌可危。——这也是它们不被欢迎的原因之一,被它们入侵过的生物,其精神领域会因与它们产生羁绊而变得脆弱敏感,程度深浅与羁绊的牢固程度成正比,没有谁会心甘情愿与另一种物种的精神核深度交融,单方面的所有情绪只要事关对方就被无限放大,他们往往会因为承受不了落差而走向崩溃。
隋辛是“祂”降临后选择的唯一食物,不可避免地与“祂”产生了过多的交集,又因为“祂”需要大量进食而频繁释放诱导剂催化……加上“祂”自身一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和探究,本应该在后期才会显现的隐患就这么提前爆发出来。
但是“祂”有办法治好他。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祂”——作为纳瓦拉族的一员,说白了也只是不知道哪个族人斩断的其中一条精神触须,幸运地飘到一颗遍布勉强算是思维活跃的、长得像是早已灭绝的奥巴鼠一样的生物的星球,靠着那一点初成体系的思维交流苟延残喘,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才有精力继续前往下一个去处,“祂”也偶然见过同族的湮灭,不是被更高等的文明捕捉,也不是遭遇了不可抗力的宇宙力量——“祂”就是遭遇了大爆炸被卷入时空乱流侥幸流落到了地球这颗偏远星系的偏远星球——
那个同族利用精神触须捕捉各种粒子,最终仿造了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躯壳,它把自己融入到那个星球,如同一滴水汇入海洋,像是最普通的碳基生物那样生活、工作、娱乐,因为读心的能力与各色恋爱对象分分合合,最后像是周围任何生物那样自然地老死,蜷缩起全部的精神触须,在那具躯壳中随着精神内核的碎裂化为无行迹的散碎的能量光点,被“祂”毫不客气的吸收。
也正是那些溢散的能量,帮助“祂”最终活了下来,“祂”原本是感激的。
但是这种能力又很受欢迎。
毕竟,很多时候大家都想刺探对方的秘辛,对方的真心,对方的忠诚,对方的恶意。
也有很多高度发展文明星系的智慧生物空虚到愿意为一份过于以假乱真的成就感幸福感满足感而买单。
视野因肆意流淌的眼泪而模糊,空间在他的眼中扭曲拉远,隋辛重重跌倒在地,口腔中泛起铁锈般的腥咸。
“骗子……”
他喃喃道,意识逐渐下沉,下沉,世界最终归于黑暗死寂。
“这样……能够被你看见……”阮鸿文的声音变得更加衰弱,逐渐低不可闻:“我……需要……”
“……对……不……”
柔软的细丝消无声息地化作了溢散的能量,阮鸿文的精神核最后划过一丝暗淡的光,最终消弥无声。
“你弄死我吧。反正我也不会再听你的话。”隋辛缓缓闭上眼,甚至产生了一点庆幸,他没有勇气自己结束生命,如果能就这样解脱,倒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身边传来细微的轻响,隋辛等了半晌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看看对方要做什么,然后视线对上了一个如同未完成的、做工拙劣的镇墓兽一般的不明物种。
“……你是想吓死我吗?”
***
隋辛缓缓睁开眼。极度透支的虚弱让他动弹不得,他也并不想动,记忆回笼后的心灰意懒让他又一次——是的,又一次,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就这样吧,他这样想。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空旷的房子里,也许过了很久才会被发现,然后变成一盒骨灰,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并最终消逝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不留下一丝痕迹。
隋辛一边吼一边把手边所有能碰到的东西一股脑冲对方砸过去,沉重的餐椅“哗啦”一声将沙发对面的巨屏电视砸出蛛网状的裂痕,他脱力地站在餐桌边,淋漓的汤水撒了一头一脸,愤怒之下拖曳抛掷过程中磕碰到的地方泛着隐痛,手上被划破的伤口被菜汤浸渍火辣辣的烧灼,提醒着眼前这一切才是真实,才是他妈的真实!
隋辛就狼狈难堪地站在一地狼藉中,对着那片自始至终不躲不闪反应全无的、此时在他眼中显得格外深邃可怖的迷雾,嘶哑破音的声线染上了一丝颤抖的泣音,小声问出最后一句:“不是喜欢我吗?”
父母离异,被老师性骚扰却在他站出来检举时反咬一口,被同学排挤,承认性取向被家人要求治病否则就宣布断绝关系,成年后终于可以靠自己过上稳定点的生活,想要寻找一个互相扶持的人却也总是不能如愿,甚至还被下药差点在酒吧里当着众人的面被轮奸,那些都过去了,隋辛不断地对自己说,都过去了,没有什么好说的,现在这样就挺好,有房有车,吃喝不愁,只要不出门,不走进那个世界,只要在家里就会安全……
被平和充盈的精神能量洗刷梳理,隋辛破碎的思维被断点重连,布满裂痕的、在崩溃边缘的精神世界被一寸寸修补完全,与此同时,探入隋辛身体的大量精神触须断裂枯萎,脱离了本体没入地上人类的体内,成为精神世界重建的养料。
“因果循环”——阮鸿文不得不承认其奇妙的合理性,如果“祂”没有趁火打劫吸收那个同族溢散的能量同时接收了对方积累的信息,就很有可能直接湮灭在那场大爆炸中,但是“祂”吸收了,并且活了下来,来到了这颗星球,遇见了一个勉强符合要求的食物供给,同时,由于同族遗留信息的影响,他对塑造躯壳产生了兴趣,进而对身边的人类产生了探究心理,却因为意料之外的失控而导致对方精神崩溃,不得不牺牲自己储藏的大部分能量修复对方的精神世界,精神触须的融入又会使两者间的羁绊进一步加强……
“祂”并不想让这个人类死亡——与传言中以精神力为食的可怕形象不同,它们并不想故意伤害任何生物,这又有谁能相信呢?
——但是,现在看来,也许自己的内核确实受到了那个奇怪同族的精神感染,当“祂”开始对人类这种生物产生好奇,试图用触须捕捉原料塑造躯壳用以研究——其实为了在漫长的生涯中给自己找点乐趣,它们一族很多都会用自己的办法进行各种研究——
“祂”就该意识到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阮鸿文——对于“名字”的新奇让“祂”对此接受良好。阮鸿文飘到躺在地上无知无觉的脆弱人类身边,无数的精神触须透过他的身体吸附在他的神经元,其中的部分与仍处于亢奋状态高度活跃的大脑皮层之下的基底核成功对接,隋辛潜意识中的大量信息被彻底地、解析,过程之顺利令阮鸿文有些惊讶,因为根据“祂”的研究,人类的潜意识具备相当的自我防卫与攻击性,虽然对“祂”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毫无抵抗地长驱直入显然与预设不符,眼前的人类带给“祂”的疑惑太多了……多到“祂”不知不觉地、破天荒地想要深入一点去了解他。
“祂”——它们,被称作“沉默的流浪者”的纳瓦拉一族,就在这种时而宽松时而暗藏杀机的夹缝中,依靠其他生物无时无刻不在发散的不同波段的精神能量生存,分裂、成长、分解。
它们会做的事情很多,难以想象的漫长的生命中它们会自觉不自觉地汲取大量的信息储存在精神内核,包含这宇宙中极尽的奥秘。——但只要是生命体,寿命终有尽时,当它们承载的信息量过于庞大,就必须进行自我分解,熔断大部分的精神触须回归本真,重新吸纳精神能量,巩固精神内核,逐渐缓慢成长,而那些断掉的精神触须则随波逐流,经由一些契机被精神能量激活,固定,凝结内核,最终成为它们中的新成员。
由于这种种原因,它们很少聚居,就如同它们的名字一般,在广袤的宇宙中孤独地、沉默地流浪,除去高维星系特殊的精密仪器,很多文明的探测装置并不能准确感应到它们,只要它们不想现身与对方交流,那么可以说,大多数时候,它们可以一直这样生存下去,直到走到最后的终结。
***
“祂”在所处的位面并不算受欢迎。
毕竟,没有谁愿意自己的所思所想被对方完全参透,毫无隐私和安全感。
阮鸿文的精神核在四不像的头部努力闪烁了一下吸引对方的注意,隋辛惊讶地看到一道细丝冲着自己慢悠悠飘忽忽摆动,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细丝对自己两眼之间直刺过来。
要死了吗?隋辛闭上眼,下一秒却被庞大的信息流席卷脑海——
漂流,吞噬,大爆炸,选择,探究,观察,修复……
“事实上,你短期内还死不了。”平板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隋辛的眼珠动了动,盯住眼前的一次性筷子,脑海里用力想象它插进某个外星生物眼眶里的场景。
阮鸿文:“……”默默消化完那个奇形怪状的自己,本来就因为吸收了太多对方的负面情绪、又消耗了大部分储藏的能量进行修复而萎靡不振的精神触须变得更加暗无光泽,蔫头耷脑地蜷缩在精神领域里。
嗯,最起码,治疗效果还是好的,对方的精神世界经由自己的修筑变得比之前坚固了不少。
“家”也不是安全的。它被入侵了。
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连个像样的实体都不存在的、有着神奇能力的狡猾外星生物入侵了,他就这样掉进对方编织的陷阱,成为了对方的猎物,一无所知地自以为是地沾沾自喜地被蒙在鼓里抱着虚幻的快乐心满意足——
他是多么的寂寞呀,发自内心的渴望着那个梦想中的人出现,像电影里的盖世英雄一样踏风而来,将他救出这到处都让他惧怕的世界,只要一缕纯粹的爱意就能让他得救。